《殊遇》不吃话梅

13、谈话 这是一场声

　　那双手就此成了梦魇一般的，在张子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晚自习上盯着讲台上楚君的手看着。
　　那是一段长距离的窥视，透过好几人的脑袋，才看见讲台桌上的那只手。

　　楚君做题时有个不甚好的习惯，就是在注意力太过集中时，会不自觉的拨弄笔盖。
　　张子晨就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熟稔的将笔绕过一圈，拇指抵住笔帽轻轻拨动着，似乎能想象见楚君手背上的筋脉随着动作轻轻挑起。

　　张子晨忘记掩藏自己的目光，而楚君受到那束热烈的目光凝视，终于抬起眼来朝下望了一眼。
　　张子晨一下望见了那双淡色眸珠的眼，耳边似乎响起楚君扣弄笔盖的声音，如重重的在他胸腔跳动的心脏。
　　内心如一块城池失守，惶惶而不安，又如小河落入莲花瓣，泛起层层涟漪。

　　他赶忙低下了头，将眼中波动的情绪掩藏，慌乱而不知所措。

　　下课铃响了，楚君还剩最后一道大题没有写完，索性继续坐在讲台桌上写。
　　学生们很自觉的下课，该上厕所的上厕所，该打水的打水，廊外是嬉笑打闹声，教室里还有几人坚守着课桌埋头苦学，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楚君解题解的很用心，没有听见门边窸窸窣窣的响声，最后是被一阵忽然暴起的起哄声惊扰的，抬起眼看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少年人正哄笑成一团，都叫着张子晨的名字。
　　他又看了看门外站在廊边的女孩，内心明了了一大半。

　　张子晨的脸和脖子都红了，在一群起哄的人里快步走出门，楚君头一次看见张子晨这样窘迫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有趣。
　　但心里却想着:看来不得不找来谈话了。
　　其实楚君是不反对早恋的，但这都谈到他眼前来了，不说点什么又有点说不过去。

　　他在第四节晚自习上课后单独把张子晨叫了出去。
　　大抵是意识到谈话的内容是什么，楚君能明显的感受到张子晨的拘谨，他尽量将语气放平常。

　　“你这个年纪有爱慕的人，会悄悄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会因为她而心跳加速，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一瞬间张子晨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他以为楚君都知道了。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现在离高考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你在这个时刻的选择可能会影响你的一辈子。”

　　大概看张子晨还一副愣愣的模样，楚君试着解释了一下。
　　“就这样想吧，你这个年纪爱慕一个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长相，我说的对吗？”
　　“但以我现在选择伴侣的眼光来看，相貌成了其次，一个人的修养、谈吐、价值观才是吸引我进一步交往的前提，而这些都得依靠一颗强健的大脑，有一定的阅读量使人能说出信服的话，丰富的学识使人条理清晰，而精神世界富足的人自有一套为人处事的方法，这些都是很吸引人的品质。”
　　楚君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察觉到张子晨的内心正在做着思考。

　　少年人的身上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却又有许多成年人身上没有的——纯真、朝气、“初生毛肚不怕虎”的勇。
　　冬夜泠冽的风吹起少年的发，夜色里他的面色青白，头发如黑色的海浪翻涌。
　　楚君有些不忍将这些苛责的话说给他听，因为他是这么年轻，年轻的敢于以身试法，年轻的不怕犯错。
　　张子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知道了楚哥。”

　　我知道了——这是张子晨在那短短的两分钟里对自己的和解。

　　这段日子他想了许多，逃避也好，压抑也罢，这些通通抵挡不了他内心深处最想要表达的情愫。
　　哪怕此刻他人就在眼前，时刻能够相见，可心底总是压抑不住的想念他。
　　但楚君说错了一件事，他喜欢那个人，不光是被他的长相所吸引。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爱恋，而楚君是他的启蒙师。

　　张子晨一回到教室坐下，徐慧就将头探过来了，“楚哥找你说什么了？”
　　“说我这次考试成绩下滑的太厉害了，哥们开始认真学习了。”
　　他说着就从桌肚里掏出了一本封面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
　　“鬼扯吧你，您那成绩还有下滑的空间吗？”徐慧自讨没趣，就转过身去了。

　　班里人一半都知道楚君找张子晨谈话一定是聊的早恋的事情，但以张子晨的性格，可能分手么！
　　所以这件事情热议的程度不大，大家心底都有个数。

　　但之后好几天都没在班级门口看见高二学妹的身影，张子晨也一反常态的在座位上攻克数学。
　　但用徐慧的话说就是，张子晨这人声势摆的很大，乍一看跟攻城略地似的，其实压根脑袋是一片空白，就装个样子。
　　一语道破梦中人，引得哄堂大笑。

　　趁着笑，宋煜问了一句大家伙儿都特别想问的话，“晨儿，高二的妹妹怎么都不来了。”
　　张子晨望了一眼四周，特别郑重的咳嗽了一声，“分手了，和平分手，特别特别特别和平。”
　　“别啊，我还挺喜欢那个妹妹的。”
　　张子晨瞥了他一眼，“人家可不缺人喜欢。”
　　“那八卦八卦，你俩为什么分手？”宋煜凑他边上问。
　　张子晨用手指弹了弹眼前的数学题，“学习。”
　　“别了吧，你那一道题思考一小时了。”
　　“讲到点上了，来来来，给我点灵感，这怎么就能求出cos角ＰＡＣ的度数啊。”
　　“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吗？铁树开花，我可太欣慰了晨儿。不过这数学方面你还得叫我一声哥，我可是咱们班的数学小王子。”
　　“别贫了，赶快教我。”

　　于是宋煜也真就正经起来告诉张子晨怎么套公式，张子晨也难得静下心来听他讲，两人凑在一起，桌面上摊着练习册、草稿本。
　　宋煜还嫌不够，拿来他的数学书，翻到乌压压一片记满公式的一页，开始引经据典，指点江山。

　　一道题讲完，还引申了好几个知识点，张子晨豁然开朗，完了后还指了指宋煜的数学书，“哎宋哥，笔记借我抄下呗。”
　　宋煜的嘴张的老大，他转回座位时还在不可思议，“晨儿好像真认真了，昨天楚哥跟他说了啥啊，后劲这么大。”
　　“别瞎猜了，这不挺好的吗，非得高考前两天抱佛脚？”徐慧头也没抬，一点也不耽误的在写语文试卷。
　　宋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并默默在心底将楚君封神。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张子晨在位置上趴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拿着练习册出去了。
　　楚君上一节没课，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卷子。
　　耳边有叩门声，接着是一句“报告”，有老师应声让他进来。
　　因为这一切离楚君的桌子有一定距离的缘故，他没有多关注，只在意到在门打开时，走廊的打闹声一下变的清晰的传进来，随着门的关闭，又飘渺了起来。

　　“楚哥。”
　　楚君这回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一抬头看见少年清瘦的身子，因为迎着冷风一面走来，脸颊和鼻尖上有些泛红。
　　“怎么了吗？”
　　张子晨一主动来找他，楚君就下意识觉得是出了什么事了。
　　“有道题，算了一节课了算不出来，帮我看下呗。”
　　张子晨说着把练习本摊在楚君的面前。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道题上答题的部分都被黑笔写满了，又涂掉，连个下笔的地方都没有。
　　楚君去看题目，张子晨就在他旁边站着，低下头就能看见楚君的头顶。

　　视线不受控制的朝他身上看，从眉骨到鼻梁的轮廓，再到唇。他的手在握笔时牵扯起手背的脉络，虎口上有一颗黑痣。
　　楚君的计算没有超过一分钟，将笔放落在桌面上时张子晨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道题利用坐标法是比较方便的，因为这是个等边三角形嘛，建立一个直角坐标系，我们现在可以根据ac得到a点坐标，再求出高来……”

　　楚君说话时会看着人的眼睛，张子晨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极短的距离中交汇着。
　　最后还是张子晨先将目光移开了，楚君的眼神太过温柔，眸光太过明亮，即便是讲着题，也让人产生出一种他在很专注的注视你的感觉。
　　张子晨维持着极大的镇定，听着楚君的讲解。
　　到底是老师，他不会像宋煜和徐慧那样直接将解题过程告诉他，而是循序渐进的引导。
　　最终张子晨将答案解出来了，他会仰靠在椅背上，笑着和他说，“你看，你这不是能够解出来吗。”

　　张子晨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楚君的夸奖对他很受用。
　　更何况这间办公室里的氛围实在太好了，周身楚君的气息包裹着他，有一种雪夜偎火炉的舒适感。

　　他翻了翻练习册，企图再从里边翻出几道不会的题来。
　　楚君也并不赶他，很体恤的不让他有被注视的压迫感，转而在桌上写教案。
　　张子晨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不会的题，于是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楚君旁边，两人共用着一张桌子。

　　楚君看了他一眼也未说什么，两人互不干扰，甚至产生了一种静谧的亲昵感。
　　一来二去，张子晨算是缠上楚君了，吃过晚饭后就会到楚君的办公室去写一会儿题。

　　楚君给张子晨讲解完，口干，喝了几口水。
　　他像是后知后觉的，看了张子晨一阵，然后问他，“你自己在教室里没位置吗？”
　　“在教室自制力太差了，总想找人讲话。而且在这里可以随时问你啊，效率多高。”张子晨眨巴眨巴眼，说得分外真诚。
　　楚君无奈，用笔尖点了点张子晨的练习册，“那我讲的你到底消化了没有？大同小异的题型，换个说法就不会了。先自己动脑好好想想，别一卡壳了就找老师，产生依赖性了怎么办？”

　　张子晨看着楚君，觉得在灯光下，他那双微微皱眉的眼，有种说不清的情致，生动极了。
　　然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话语的暧昧，“那就依赖你嘛。”
　　楚君瞥了他一眼，以为他是不想动脑又想解题，既无奈又好笑，“行，改天我帮你问问高考能不能带班主任。
　　张子晨笑了起来。

　　因为楚君是新来的缘故，年纪又是最小，办公室的老师们总是会借着络绎不绝的学生来调侃他。
　　每每楚君都只是谦逊得体的笑一笑，只有张子晨看见他的耳尖红了，薄薄的浅粉色悬挂在耳廓，因着他皮肤白，连着脖子也带点粉意。
　　这样的楚君并不多见，在学生面前，他总是从容不迫，很少有被情绪控制的时候。
　　而此刻带着点粉意的楚君，看着才符合他的长相，年轻又稚嫩，带着点青年人的羞赦，整个人都更加鲜活了起来。

　　调侃楚君的话头还没有结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门口站着一个女生，脆生生的喊道，“报告。”
　　楚君朝她点点头，女孩带着试卷就进来了，她看上去也是常客了，楚君很熟稔的问她，“哪道题？”
　　张子晨给他们空出了点位置，因此朝楚君坐的更近了，好在桌子宽敞，并没有造成什么不方便。

　　“这里。”女孩的手指了指。
　　楚君目光沉着的看了会儿题目，然后抬头看向女孩，“其实这道题并不难的，就是有个陷阱，你只要明确题目中有用的几个条件就好了。”楚君说着，一边在刚才示范的草稿纸上，清晰的分类出一级一级的解题步骤。
　　他的声音有一种能让人沉静下来的魔力，张子晨起初还是看着自己的纸面，但渐渐就走神了。
　　从握笔的手向上移，看到楚君上下鼓动的喉结，再到轮廓清晰的下颚线。
　　他看不见楚君的眼神，大抵是十分专注的，反而让女孩的眼神有了些躲闪。
　　张子晨忽然就觉得心底有些焦躁了。

　　小时候他对乔琳的占有欲很强，如果乔琳对别的小孩好，他心底就会很吃醋。
　　现如今他和乔琳的关系不尴不尬着，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别人分散了乔琳的注意力而生气的孩子了。

　　但是此刻汹涌的情绪太熟稔，张子晨甚至能够闻见自己鼻尖漫天的火药味。
　　他握着笔，但是心思早就已经没有放在习题上了，耳边是楚君沉着温润的声音，以及女孩回复的应答。

　　张子晨平日里对待女生还算是有耐心，但今日却觉得对方聒噪的要命，就连应答时轻轻发出的气音都像是耳边有蚊虫作响。
　　越是待着越是烦闷，张子晨忽然站起身，他感受到两束诧异的视线盯着他看，楚君问他，“怎么了？”
　　“尿急。”张子晨把椅子放回原处，拿着练习本就出去了。

　　张子晨走的很快，他不想被楚君端倪出什么，走出了办公室后才将步子缓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发烫，心底的躁意却燃得厉害，可是理智告诉他，楚君不是乔琳，他不该对他产生那么强的占有欲，他甚至没有什么立场这样做。
　　就算是他因为有人占据了楚君的目光，就算是他此刻醋味翻涌，楚君都不会知道。
　　张子晨甚至没法告诉他，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