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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金丘 景明元年, ...

  •   景明元年,太阳照常西升东落。

      一群流浪者追随着一位强大的剑客,朝着日出的方向来到了这里定居。

      他们给自己的乔迁之地取名为迁方。

      剑客一路护航,引领人们离开被阴怪侵占的村子,走向太阳。

      百年后,他的子孙娄西,将指引人们走出头脑的混沌,为蜷缩于白昼的人们带来思想的光辉。

      景明133年,带着鲜花、荣誉、追随者,二十四岁的娄西沐浴着初生的太阳,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他熠熠生辉的思想从此屹立于金色山丘之上。

      许多人对那金灿灿的场景印象深刻,于是,全大陆的关注中,这片不为人知的村落就成了“金丘城”。

      它成了另一轮太阳,成为了这片大陆最闪耀的地方。

      最前沿的知识、最优秀的学者,凡是励志学文从技的人,都以进入金丘讨教为荣。

      虽然人们仍然仰仗阳光与剑,但知识和文字的力量已经可以载着思想远航。

      景明171年,星灯问世,人们从阴霾中解放,迎来了属于文艺的大爆炸。

      新奇古怪的文艺幻想激发了工具的设计热潮,金丘由闪耀的黄金变成了陆上的太阳,智慧的光芒散布到了整片大陆上。

      景明182年,十三岁的娄奎牵着九岁的娄小穗,已然七十三的娄西慢悠悠地站上金丘广场的高台。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期待那个实现“本年最佳创作”的人会是自己。

      小小的少年也被环境影响,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

      他曾以为这样的盛会将永远存在,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在众人的掌声中登上高台。

      只是变故来得很快,它伪装在普通的日常里,摧毁了他金光闪闪的梦想。

      微不可察的变化自存天阁开始。

      存天阁是金丘最宝贵的地方,它存放着所有人们认为有意义、有价值的作品,无论是荒野奇谭还是工艺图纸,都能在此找到。

      景明183年,元宵节后,存天阁的管理者打开门,勤于打扫的阁楼里,即使闭阁一天也没有什么灰尘。

      阳光自雕花木窗射入,空气中满是纸墨放置后产生的甜味,管理者轻轻吸了一口气,露出愉悦的笑,惯例性地走上最高层,温习他最爱的那本书。

      只是翻了不到两页,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小洞。

      管理者有些不快,珍爱的书居然有了残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从沉浸式的阅读中抽离,开始翻找检查。

      一个小洞,又一个,又一个。

      他隐约记得,节前这本书还没有这样残破。

      管理者下意识地回想漏缺的字,愕然发现,他曾将这本书倒背如流,如今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些空洞曾经留存了什么。

      管理者叫齐了所有的工作人员进行排查:存天阁顶层、用于存放最珍贵书籍的这一层,已经被无形的蠹虫由外而内地蛀满洞眼。

      而人们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永远地遗忘了被蛀空的字眼。

      噩耗在人们完全忘记珍本的存在前传开,人们开始与遗忘抗争,与看不见的蠹虫赛跑。

      可是誊抄与默写无济于事,那些精妙的文字只会更快地在人们眼皮底下消失。

      等到日头转到东方、满城暮光时,人们面对着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书纸、不断消失的抄本,头脑发空,浑身发凉。

      珍本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人们遗忘了悲痛的原因,只茫然感受着泪水划过脸颊,却不知为何而流。

      紧接着,那些眼泪有了去处:人们再一次悲痛地迎来了下一轮书籍的消失。

      那无形的蠹虫极有品味,从最珍贵的书本蚕食起。

      书籍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人们脑海中的宝贵记忆也被残忍抹去。

      金丘的居民们几乎陷入了疯魔。

      他们不断抄写、遗忘,尝试了各样的纸,各样的笔墨,还是无济于事。

      有人试图逃离,却发现高山升起,城门消失,在这场无法抵抗的遗忘中,人们只能逆来顺受。

      失去品鉴能力的人们开始整理那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书本,只为收罗那份看见字纸后的心安。

      意外的,有人翻出了早已淘汰多年的竹简,他困惑地看着竹简上仅有的、只有模糊记忆的名字,这是消失的书籍留下的最后化石。

      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人们可以靠紫竹的竹牌留住一份残破孤单的痕迹,留下七个字。

      金丘人选择了留住名字。

      竹林大片大片倒下,为了拯救这场文化的灾难,几乎每个能烤竹刻字的人,不分老幼都在连轴转,短短几天内,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竹牌。

      人们首先不约而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穿洞、系绳,把它藏在胸前。

      接着便是与无形之物的赛跑,必须要在消失与遗忘发生之前,完成这项仅有纪念意义的工作——它甚至比不得墓碑,毕竟祭拜者知道墓碑下是谁。

      竹牌堆积,到处都是,人们为身边一切都刻了名字。

      贪心的蠹虫对紫竹牌束手无措,人们对吞食文字的蠹虫无可奈何。

      字词成了看不懂的样子,竹牌标记着墓碑之下一把无人问津的干尸。

      存天阁浩如烟海的藏品、居民们珍爱的藏本,在两天半消失殆尽,只留下无人呼唤的名字。

      人们并不难过,文字消失的同时,那份重视与悲痛也烟消云散。

      轮到精致的房屋、匠心独运的景致改变之时,人们已经分不出更多的痛苦了:器具也开始消散了。

      琴师抱着一寸一寸消失的琴,眼红得泣血;画师握着慢慢透明的画笔,在纸上不甘地创作。

      那一夜,许多人在最黑暗的天空下独坐冰凉深渊,在器具们弥留之际握着竹牌哭声哑然。

      虽然他们并不明白这块牌子有什么含义。

      太阳再次升起,慷慨地播撒阳光,人们干涸的泪痕沧桑又斑驳,红肿疼痛的双眼像两轮东沉的太阳。

      他们迷茫地看着手中刻着“琴”、“画”、“棋”……的牌子,不安地把它与其他其他看不懂的竹牌堆在一起,如常打开陈旧草屋砖房的门,扛着农具,拎着篮子,回到了寻常的生活。

      金丘在三天内崩裂,只留下与五十年前别无二致的村落。

      熠熠生辉的智慧流离失所,点燃文明火炬的圣城至此重归平凡。

      平静安宁的迁方村再一次出现了。

      “而那之后的夜晚就如你们所见了。晚上他们会自己行动,为了保证他们不会出事,我夜里会巡逻。”

      娄奎说完了,竹屋里一时很静。

      少年撅着一股劲,几乎以局外人的角度陈述着不愿回首的过去,只把一些自己的碎片塞进那些岁月里。

      “你也经历了这些吗?”林岚问道。

      “差不多吧。”

      她忍不住与叶行云对视了一眼,叶行云接过她的话问:“为什么你还记得?”

      娄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抚摸着挂满竹牌的架子,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这或许和林修竹有关。”

      他走到窗边,坐到窗沿上,双手支在两侧,低着头,左腿微微地晃。

      “竹屋曾经是林修竹的住处。他离开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门开。刚到门口我就晕倒了,做了一场噩梦。”

      “醒来时我在屋里,外面的一切,都和我的梦都对上了。”

      刚刚苏醒时那点侥幸的小心思像鱼吐出的泡泡一样,见光就破,那些不愿深思的可能,就像这升起的高山一样,让他无处可逃。

      娄奎又一次想起了那天腿软跪倒时的刺痛,它鲜明地把他囚禁在现实。

      “我试图在白天告诉大家一切,却没人认得我,便不信我。”

      “哪怕是那些不被承认的言论,第二天也会被尽数忘记,就像我一样。”

      “白天,即使把大家带来这里,也会在被忘记,夜里,把人搬进来也于事无补。”

      “只有我变得不一样了,而我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且我也自身难保,我的记忆也一天天变得模糊,我本来可以和大家一样的……”

      此时娄奎有些落寞,试图靠近又缩回手的人,脸上总会有些缝隙,泄露出他的遗憾和悔意,但总会被执着与坚定又堵去。

      “多亏了这些被大家扔掉的牌子。他们到了这里特别了一些,虽然对爷爷他们没有意义,但至少可以让我留下些回忆。”

      “这点特别需要每天维系,我也就被留在了这里。”

      他微微一撑,从窗沿跳下来,把自己身上的牌子一一挂回了架子略空的地方。

      他拆去一圈一圈的牌子,露出了纤细的肩膀,明明还是少年,做这事时却令人想到干枯的老者。

      他的动作那样细致娴熟,牌子们不是随意挂上去,而是在特定的地方专程系好,又用帕子擦去几乎不存在的灰土,好像什么都有该去的地方,都能待的干净体面,除了他和金丘崩塌后的尘埃。

      林岚默默推着叶行云走了出去。

      娄奎默不作声擦拭的样子,使得系着他情绪的最后那根丝线几乎肉眼可见,她没什么让人在自己面前展现脆弱的爱好。

      月光清朗,竹影婆娑。

      几年前,金丘人陷入失忆的恐惧痛苦之时,月亮是否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旁观呢?

      叶行云轻声问道:“姑娘与林剑仙是何关系?”

      林岚:“他是我师父。”

      叶行云:“落星可否予我一观?”

      林岚:“请便。”

      林岚的包裹一直放在叶行云的腿上。

      他手指细长,几根带着长期书写留下的笔茧,动作灵巧,没几下就拆开了包。

      里面最显眼的就是落星灯,然后是些衣裳,一块腰牌,再没有别的了。

      叶行云拿起这盏灯,轻声失笑。

      那些神奇的传说,与这盏画着柴火小鸡的灯,似乎有些不太相配。

      落星多么有名啊,叶行云自己也在话本子里写过不少次。

      每每出场,落星灯自带终极救世感,自然被描写得玲珑精致,众人默认它不沾半点尘世气息。

      而眼前的灯由竹子制成,四面画屏上刻着稚拙的画作,叶行云左右端详,觉得是一只鸡在鸡窝吃米。

      比起像个玩笑的落星,它的仿品星灯,上绘清风明月、鲜花美人,比这个看来不知端庄大气多少。

      虽然外观差别已经很大,不过星灯与落星最大的差别其实在于灯芯。

      叶行云抬起灯罩,露出竹片做的灯芯。

      落星的灯芯是薄薄的紫竹片,明明用的是这种最不易燃的竹子,放置灯芯的小窝里却不用丁点儿灯油。

      借助清朗的月,隐约可见那竹片上细密繁复的纹路,仿佛神秘的咒文。

      虽说并不觉得林岚在说谎,但是他确实直到此时才确定,这家伙真是那个传说中的灯没错。

      叶行云把灯芯捻在指尖,问:“它该怎么点?”

      “血。所以我就不会这样拿着它,对点灯人来说,它的灯芯很……”

      林岚顿住了。

      月光下,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叶行云指尖冒出的血珠。

      “嘶——”

      冷不丁的疼痛让叶行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紧接着准备把血珠擦去。

      “把它放进去。”

      林岚音量忽然提高,叶行云一愣,顺从照做。

      挂着血珠的竹片刚刚放进小窝状的容器里,那些血就顺着纹路飞快扩散开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纹路放出了耀目的金光,落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亮了。

      林岚惊讶地望着叶行云,她没想到,林修竹所说的第三个点灯人,竟然是他。

      十四年前,天衍宗,矮竹峰小院里。

      圆头圆脑的小姑娘搬着小板凳坐在摇椅旁,扒拉着摇椅里昏昏欲睡的男子。

      “为什么,不,落?”

      “因为落星只有三个人可以点亮,星灯大家都能用。”

      “为什么,我,俩?”

      “因为第三个人啊,他是一个坏蛋。”

      “为什么啊?”

      “因为特别的人里总会有一个坏蛋。”

      男子揉了揉扎小辫的圆脑袋,“而且为师很想教训他。”

      “为什么啊?”

      男子没有回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收回手摆出了一副要睡的样子。

      “为什么啊?”

      “……”

      小圆脑袋伸出小肉手,又扒拉了几下男子的袖子。

      她当然叫不醒装睡的人,于是慢慢撅起了嘴,气呼呼地手脚并用爬进摇椅,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骗小孩的男子不动声色把小丫头圈在了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金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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