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深深》堃易

39、8.4

　　很快陆罙便明白了这个中年男人以及他们当地这家小有名气的公司找他干什么。简单来说，陆罙母亲的这次事故与这家公司有着直接关系，但是这家公司却不是肇事者，而也是受害者。
　　陆罙的母亲从几年前退休之后便在这家公司工作，这一点陆罙一直都不知道。陆妈妈做的工作是山货采摘，当地有一种很稀有同时价格也很昂贵的蘑菇，夏秋之交的时候正是采摘这种蘑菇的最佳时期。
　　这种蘑菇通常都是长在深山之中，且多生长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上，目前还没有实现人工养殖，所以价格非常昂贵且非常畅销。
　　高风险自然伴随着高利润，采摘这种蘑菇的收入是采摘其它野生菌类收入的十倍，所以很多当地人即便知道这项工作危险程度高，但依然是趋之若鹜。
　　与陆妈妈一同进山采摘的共有十五人，全部都遭遇到了山体滑坡，但陆妈妈是运气不太好的那几个人，被找到的时间太晚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
　　今年立秋以来的雨水比往年要多一些，公司考虑到一定的危险，也采取了应对措施，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对于这种事故谁也无法准确预料和预防。
　　听完这些话之后陆罙整个人都呆住了，这已经是他两天以来第二次呆住了。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母亲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危险的工作，母亲明明不是退休在家偶尔做做其它简单的工作么。
　　其实陆罙不知道，他们县城已经没有什么工作可以供给陆妈妈这个年纪的人了。城市化带走了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同时也压缩了这种小县城的就业机会，所以像陆妈妈这种年纪偏大，文化程度不高，没有能力进行城市化转移的人，只能去争抢当地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就业机会，以供给已完成城市化转移的子女在城市里生活不足部分的费用。
　　然而这种小县城的青壮年也不可能完全都进行了城市化转移，自然也会有一部分人留下来，而这部分年纪相对较小，受过较高程度教育的人自然会占据小县城相对较好的就业位置，将其他较为辛苦且收入较低的工作岗位留给陆妈妈这些人。
　　“你妈妈知道你在燕城过的不容易，也是希望能多赚一些，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县城，收入是很低的，也就那家公司能高一些，虽然危险，但是也有很多人挤破脑袋也想进去，都希望能多赚一些，给在城市生活的子女们多帮一些。”中年男人走之后不久，陆罙家的邻居奶奶就过来探望陆妈妈。奶奶姓李，跟陆罙家很熟，是看着陆罙长大的。
　　“孩子，你别怪你妈妈瞒着你，她知道你在大城市生活不容易。”李奶奶握着陆罙的手，任由陆罙的眼泪滴在她手背干枯、苍老的皮肤上。

　　这一瞬间，陆罙彻底崩溃了。
　　母亲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恨自己的不懂事。他想起了他刚刚毕业时候跟妈妈说过的话，他说他想留在燕城生活，可是那里生活成本真的太高了。当时妈妈埋怨他为什么不想回来陪她，他还说当然是大城市好，那里有梦想，这里只有你这个老太婆。妈妈笑着骂他不孝，还告诉他想留在那儿，自己努力，她才不会管他。
　　可是哪个母亲不疼儿子呢，对儿子不管不顾呢。可是又有几个家庭能够承担得起如今城市里如此高的成本呢。
　　陆罙狠狠的一个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脸上，登时他的鼻孔里流出了鲜血，当他举起另一只手的时候何梧雨死死的按住了他。
　　他很自己的不懂事，恨自己不孝，如果自己不跟妈妈说那些，妈妈可能就不会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也就不会出事。
　　是他害死了妈妈。
　　不，他有什么错！？
　　城市化不就是让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进到城市里去么？可是城市为什么要对他们表现得如此冷漠和吝啬呢？
　　到底是谁错了！？
　　何梧雨把陆罙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手心里，感受着他内心此时的冰冷与颤抖。

　　“妈妈，婆婆醒来了。”笑笑出现在医院走廊里，对着正站在走廊尽头窗户边的何梧雨和陆罙喊道。
　　陆罙连忙转身就往病房里跑，何梧雨跟在身边一边帮他把鼻血擦掉，一边跟着他往回跑。
　　一同过来的还有医生，何梧雨拉住医生，“医生，麻烦问您一下，陆妈妈，哦，吕瑛女士的情况......”
　　“先让我看一下再说。”医生绕开何梧雨去看刚刚苏醒过来的陆妈妈。
　　没多一会儿医生回到何梧雨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阴翳，“情况不是很好，伤者刚刚送来的时候我们就判断是内脏大量出血，这是典型的高处摔伤，而且全身也有多处骨折。现在来看，虽然人暂时是清醒了，但是她本人也很痛苦，所以我让护士给她注射了镇痛剂，缓解她的痛苦，但是她能坚持多久，就看她本人的意志力了。恕我直言，伤者是否能活下来，我们真的连两成的把握都没有，她获救的时间太晚了。”
　　何梧雨谢过医生，转身按照医生随后的嘱咐，先去安抚陆罙的情绪，稍后再跟陆罙说陆妈妈现在的情况。
　　看着陆罙的背影，何梧雨一阵心酸。这个像个大男孩似的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可怜，明明他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友好的，可是这个世界到现在为止对他并不怎么友好，甚至都有些嫌弃他。
　　何梧雨走过去从身后抱住陆罙，告诉他不要太过激动，这时候陆罙哭的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陆妈妈虽然清醒了，但是意识还尚模糊，而且似乎也被剧痛折磨着。
　　她帮陆罙擦了擦眼泪，“不要太激动，你这样，妈妈也会难过的。听话。”
　　陆罙哭红着眼睛，像个受了百般委屈的孩子似的看着何梧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医生刚刚在他身后和何梧雨说的话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