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仙》咸池

9、第九章 胭脂

　　夜深，寒风凛凛，丝丝吹透寒窗，打在泥尊上，零落下的泥土，淅淅漱漱，竟也似同屋外，那满天纷纷白。伴着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不寐者，婀娜如是。

　　这夜，寒风飒飒泣呜咽，小小身影，早蜷缩在桌边。风声的怒吼，泥人的惧恐，瑟瑟许久，终究不耐困意，倚着桌脚，酣酣睡去。

　　依旧深长的夜，幽幽魅魅，泥人，似乎有所动，似乎，又无所动。恍惚之中，一切，似乎只是窗外风与雪的邂逅，所残留的梦寐，梦寐……

　　离离风，离离草，如梦如寐，‘咯咯’的笑，随着风一路传扬，一路传扬，空老云间梦里。

　　“等等我，别跑呀……”

　　狐，白色的狐，皮毛之上，寥寥数点草籽，粒粒如黏，紧缀在若雪的身影上。似乎，很是开心地，奔跑在丛里林间。

　　“白狐，别跑呀……”婀娜，一声叫唤，白狐回过头来，半眯着的眼睛，似乎，朝着她一笑，转过头，又是朝前跑去……踏过山峦，淌过浅溪，走过春夏，越过秋冬，但似乎，一任婀娜如何追之，始终保持在与白狐同样的距离之间，从未僭越半分，荏苒一年，却又了回原地。

　　忽地，似觉再追无益，顿时心生一计，暂下了脚步，故作气道：“哼，不追了……”

　　狐狸，竟也通性，不再往前疾跑，转身坐在原地，斜着头与婀娜相觑，圆溜溜双眼，转呀似地散发光芒。相持良久，皆无动静。动物，似乎耐不住性子，试探性地迈出步子，两三步踌躇，又蹲坐原地。婀娜见状，暗自好笑，却不显于表，佯装正色，道：“哎呀，我都不想抓你了，你还怕我做甚呀？……”说着，眼光转向侧处，闷着不再发语。

　　斜觑，一眼，蓦又转过。

　　天性，好耍。

　　白狐悄无声息，一步三两歇，终将潜至婀娜身侧。果然，婀娜再无动静，警觉放下，浑然自在态，蹲坐在婀娜身侧，兀自挠首抓耳，翻滚在草地之上。

　　无声嘿笑，婀娜盈盈侧手，俯下身躯，素手着落处，恰好拈在白狐的颈上皮毛，将它提了起来。“嘻嘻，小家伙，上当了吧……”

　　白狐万万没有料想到会是此般结果，一时间竟急得张牙舞爪，朝着婀娜吱吱呀呀地叫喊个不停，显然是在示以威风。殊不知，它这一家伙，头尖爪短的，加上这通体白毛如雪，双睛亮丽如铄，任它再怎么努力亮出两边小牙，这架势也只显可爱，丝毫无半点威风可言。

　　蓦然挣脱，往前狂奔几步，骤然回首，圆溜双眼顾盼之际，在婀娜措愕不及之时，金光一道辉芒，如许流转，轻烟袅娜之下，缓缓升空，腾至云端处，幻化成一女子，翩翩若纤。

　　云烟之内，那女子青衫白绸，丝带千翩，舞落瓣瓣飞卉，玉臂朝天面，翻作指拈花，数几旋飞，缓缓点地而落，原地跹跹，环身自顾，妙不可言。

　　婀娜双睛，望将白狐幻变，早瞠作铜铃状。

　　“哼，小妖精，竟敢欺侮你姐姐我，”白狐皱一皱鼻，嗔道：“看我不把你连皮带肉一口给吃了！”

　　甫一闻白狐‘吃’字出口，婀娜哪还有心流连于她那如仙眷面，三魂早吓丢了七魄，转身便是一跑。只听得后面娇声一喝，“哪里跑？”顿时，仙踪如飞，袅至前空，截住婀娜去路，戏谑道：“怎么，小娃娃，可是被我赶上了喏，还跑不呀？”

　　婀娜不语，望着眼前女子如花容的似笑非笑，眼中怕是激不得一丝泪珠儿，刹时便落，“我，我……”不知语何，她只觉相信眼前倾城女子，当真是那吃人妖精，凶煞得紧，转身又是作前奔跑。

　　望将婀娜憨态，白狐不免掩嘴一笑，乐哉道：“真逗……”足下点蹬，轻烟送起轻盈体态，半空之中，狐狸玉指如剑，犀利一迸，腰间玉带瞬时随指而出，凌空翻纽作绫花状，朝婀娜罩落。

　　眼见绫带缚身，婀娜无丝毫还手之力，任之缠身紧束，横空一拽，整个人被一拎而起，摔落。

　　“哎呀”吃痛一声紧，顿时没入草丛中，再无声息。

　　“诶，小娃娃。”狐狸拽着丝带，重声叫唤，见无回应，心下却是一凛，“不会这样就被我摔死了吧？”翻转绫花，指若扶兰，将绫带收回腰间，走到婀娜身前，蹲下身，试探地叫唤，“小娃娃，小……”蓦然，柔软身姿被地上装昏之人重重一推，跌坐地上。只听得趁机跑开越远的婀娜乐着道，“死狐狸，又上当了吧！”又是一鬼脸，咧着舌头，朝那狐女做来。

　　“好你个小妖精，人小鬼还大了呀！”说话间，但不见狐狸起身，只见她食指一动，凌空便出千翩兰卉，直追婀娜，幻影如踪，羁绊在脚，眼看婀娜又是摔落。

　　终于，狐狸似是报了仇般，嘿地一笑，方缓慢起身，懒懒迈着步，走到婀娜前面，兰指抬起婀娜下巴，撅着嘴道：“小娃儿，还跟姐姐斗不啊？”十足的幸灾乐祸之味，调侃言意更甚。

　　“哼！”婀娜冷哼一声，转过头再不答语。

　　“哟，脾气倒是不小嘛！”狐狸精灵灵地转了转眼珠儿，歇声道：“罢了，跟你小娃儿较真也没多大意思。”说完，径自起身，自理衣物。聊赖之下，白狐轻动兰指，飞卉片片翻飞，环指而生，化作一致胭脂盒，端是巧妙玲珑得紧。白狐眼光揶揄藏媚，暗暗轻笑，樱桃轻轻阖启，蠕动的双唇，说着，“小娃娃，过来……”

　　婀娜不明所以，之前又被白狐多番戏弄，心下存气，轻哼了一声，只淡淡然起身，拍去身上草屑泥物，却不搭理狐狸半分。

　　狐狸见状，也不作气，讪笑着走到婀娜面前，问道：“怎么，还在小家子气呀？”见婀娜双腮一鼓作气，倒也憨得可爱，白狐忍不住轻笑道，晃着手中胭脂道：“喏，你看，这胭脂漂亮么？”

　　未待婀娜答话，白狐兰指轻摁胭脂，沾起嫣红一素，灵动指间，异常耀眼，缓缓移近，却是落在婀娜额上，点了一点。而后白狐望将婀娜额上这点精致，眼神从深许到赞然，仿佛，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天生尤物般，百不忍舍。

　　蓦然一笑，是嫣然，对上婀娜。

　　亦是一笑，

　　却是，会心！

　　白狐，再不语，转身蹬点足下，顿时飞花再现寰内，冉送白狐袅娜身姿，向着天际白云边处翩翩飞去，远绝尘嚣。婀娜呆凝，望着天仙远走，徒留一地芳菲，久经无言。

　　点滴清凉，净得青红尘霜，落落纷满天，拈花手，嗅香。

　　香，

　　嗅香，袖香！

　　梦醒，余香罢！

　　怔怔松眼，天已大亮，却不再如昨夜飞雪漫天，换作雪消融，包括那个梦。唯一，不被消融去的，是额上那点胭脂红，赛血！

　　“师傅……”疑惑仍在梦中，记挂在心，或师傅她老人家，能解此梦何意。只是多声叫唤，却仍不见平日师踪，婀娜心下不免诧疑，执起侧处拂尘，身往后头禅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