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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涤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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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一夜飘雪,未见嫣红缀色,但只见,远处寒山早白了头。
乍开山门,一夜飘落雪花,忽闻银装素色,婀娜心下乍感,好美的雪。顿时飞奔至雪中,旋身自顾,好不袅妙。“师傅,你看,下雪了……”冲着观内走出之人,婀娜无邪道。刹那,忽又瞥见家师脸色严峻,婀娜霎时停下了袅娜身姿,垂着首怔怔,言道,“我去清扫泥人罢了!”
“不必了。”一句飘逸,可拟雪飞,“这门前污糟得紧,你今日便将这庭前雪扫净即可。”
“是,师傅!”言应,转身欲往观内去,却被道姑喝住,“做甚?”婀娜又是一怔,纳言,“我,这欲扫雪,须得进屋内取帚呀……”话未说完,却被一句“不必了”生生掐断,只听得道姑复言说:“你就用这平日里清扫泥尊的拂尘,将庭前落雪一一扫去。扫不净,不许进内!”一句生冷,闭门而入,独剩婀娜一人,回首遥望,天雪两苍茫。
“扫不净,不许进内……”婀娜呢喃着,摇拽手中拂尘,素穗轻软,几番经试,压根难以从命。“这,这如何扫得呀!”婀娜气煞,嗔道:“师傅她,就净想这些折磨人的玩意儿。”转身朝门前走去,一股作气,坐在庭前陋阶上,撑着腮边静观落雪纷纷,景致如画,倒也好意境。
蓦然兴起,婀娜取出拂尘,在厚雪堆积之上,一笔一划,轻轻勾勒,好不美妙。
殊不解,雪越下越大,这划痕稍过,随即一瞬,又被盖去,这画花不花鸟不鸟,反败其兴,真是美中不足矣。索性,婀娜撇下手中拂尘,弃之而去,投身入这万般银白雪景之中,滚雪球,堆雪人儿,一天光景,就此消磨,倒也让婀娜玩了个不亦乐乎。
眼见日渐消去,夜即降临,婀娜骤觉冷风迎面凛来,寒气难耐,不免硬起头皮上前叩门。一阵敲索后,门再度开来,迎上师尊颜色,婀娜顿时哑言,垂首不敢语。
只见道姑,扫视了身后皑皑雪,故言问,“交代你的事,可曾办妥?”
欲待解释,“这拂尘素软,本就非扫雪之物,何况弟子……”话未竟,门即刻重重关上,“扫不净就休想进来。”
面对冷冷山门,挠首,顿时,婀娜骤有欲哭无泪之感,大叹无奈之余,眼光在不经意扫过墙角一物之余,顿时雀跃。
梅!
一枝凛然,朵朵含苞未放,一任风雪折打,不减其傲态半分,反增其节之美,当真好一娉婷!
素手,攀上梅枝,一枝折落,抖数颤颤,洒落枝上霜雪,俨然傲骨顿现眼前。“不就扫雪嘛,谁说我非得用那拂尘来扫不可。”显摆着手中梅枝,婀娜好生得意,“我就偏要用梅枝替代。”
枝落雪地,素雪斑斓,除了划开一道长痕外,无济于扫除半分,却又梅枝雅弱,横竖难使,比得那拂尘,用来扫雪,更是无用。当下,或是风雪之故,婀娜是煞白了脸,气一上作,扔落梅枝,再度坐回到庭前阶台上,托腮鼓气。
黄昏消滞,即将入夜。这风,似乎更加凛冽,无情吹过一张冻得惨白的俏脸,刮得生疼。
纷纷雪,素在脸上,羽睫轻颤,数落些许寒微,值此寒冬,只怕她是扫雪未成,一塑冰雕美人儿,却即将天成。手,颤颤抖地,摸索着什么,妄想能抓到一件可御寒之物,却在这厚积了足有三寸的雪下,摸到了一物,倒是硬邦得紧。猛一抽出,却是那拂尘。埋在雪下一日,竟也被冻成了冰棍。
唉!
一叹,却连叹也无力。
想必,这冻僵了的拂尘,便是她婀娜下一刻的下场了吧!
突然,婀娜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什么一般,呵呵傻笑了起来。“好拂尘,好拂尘,真想不到,连老天都……哈啾,都帮我!”说罢,又继续哈哈笑了起来。
起身,满意地看了那‘冰棍’,挥洒开来的弧度,冻成僵,刚好成其帚样,虽样貌甚是滑稽,却也解了婀娜此时困惑,顿时了无乏意。
……
直到,夜幕悄然降临,白昼早尽。
雪映着弯弯一廉冷月,相互辉映,恍如白昼。但也似乎,比得那白昼,更添一丝清境。
然而,那雪,有待扫尽,又覆一层,如此来回,去了又返。
望将此况,婀娜,顿时又呆在原地,再无兴意,更欲哭出,隐含泪水,“真的扫不尽吗?”雪依旧纷纷扬扬,飘洒而下,万千景致如复梨花白,连将婀娜适才打扫干净的那一方净地,也再度覆上银白一层。
顿时,一切如始。
门,三度开。
“师傅……”轻抬眼帘,婀娜开口,声音却僵在空气之中,伴着飘飘飞雪,依依而落。
道姑,神色却不复之前严厉,反之,却是一派平和,“进来吧!”她道。
是依恋地,婀娜眼光几度流连,却不舍这一派雪地冰天。热泪,滚落雪地,这一刻,晶莹成冰。她随着道姑,进入观中,片刻呆滞。望着师尊背对着的影,月光打在她身上,略略萧瑟清寒。
这一刻,婀娜对着道姑。蓦地席地跪下,重重叩落三个响头,啜泣道:“师傅,婀娜不好,婀娜不好,只觉得自己好无力……”
“你跟着为师到此,也有三年之久了吧?”无头无尾地,道姑轻轻一问,语气,是前所未有过的温婉。
婀娜颔首不语。
抬望了顶上那尊泥塑,道姑轻谓一声,继而转严厉色,“既然为师吩咐的功课你未能
尽,尽夜便罚你留守观堂!”说罢,拂袖而去。
独剩婀娜一人,尤自感叹着适才回身一瞬,雪花飘飘而下落在跟头那瞬前,泪作冰花那一间……
抬首,对上这尊处侍了三年之久的泥人,顿时也无了伤感,多年前一幕骤然涌上心间——
——墨汁勾勒出的脸面,以及,脸面在眼前淡去无痕的那瞬,
伤寒,窜走全身,不为户外寒风凛冽,全然来自,
那尊无脸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