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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尘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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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转了一遭,却发现后院缸中的水早就见底,几处心思,想那上山之前山下那条溪泉。为免师父责骂,只得提了桶慢慢顺着山间小路下山,只是荒草遍布,夜凉潮气。与其说是走下去的,倒不如说是跌滑下去的。几番周折,直到那满满一桶水到达观内时只余三分之一不到。免不得又是一阵训斥。
清洗了两间禅房,空无一物,只有零落蒲团,略显得清冷。
“婀娜,”一道清影,自身后悄然而至。婀娜一怔,却是道姑,“你随我来。”丢下一句,道姑径自朝外走去。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余晖,洒进窗缘,一剪红艳,折在神台上那尊泥人之上,依旧是泥塑,清理去了一屋的灰尘,显得清凉了许多,加上夕阳的晖暖,无了先前狰狞之感,时下却安详了许多。
“这个拿着。”拂尘递至婀娜眼前,婀娜惊愕之余,未敢贸然接下,不解师尊为何,只听道姑复言说:“从今日起,你便用此拂尘将这泥塑上灰尘拂尽,一尘一屑,不许稍殆。这……”她定了一下,“便是你每日的功课。”
“拂尘?”婀娜接过,望了一眼上头那尊泥塑,点点应道:“是,师父”
道姑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后面禅房,只余婀娜一人,空对泥人无言。
唉。
一声轻叹,把玩着手中拂尘,瞪了一眼那泥人,喃喃道:“拂尘拂尘,就伺候你这没脸人?”婀娜一腔哀怨,嘲那泥人没有脸面,冷哼一声,朝泥塑皱了皱鼻,做了个鬼脸,手中拂尘来回挥动,却更像把玩,将这屋子转了个遍,根本无心去拂那泥人身上的尘土。
久了,婀娜便觉无趣,将手中拂尘扔在一旁,环腿座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定定地,睁望着泥塑许久。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古怪笑容陡盛,婀娜顿时雀跃而上,从观中找来笔墨,踏上神台,与那同她一般高的泥人对眼望着。嘻嘻笑道:“无趣呀无趣,要是整日对着你这没脸没面的人,我自己就会先给闷死了。”说罢,嘿嘿一笑,操起笔,蘸上墨,“所以呢,我来帮你画上个脸面,也好叫你齐全齐全呀……”笔锋,歪歪斜斜地勾勒着那不像脸面的脸面。片刻,眼,口,鼻,倒也俱全。只是,墨汁淋落,倒像是糟蹋了这脸轮廓。殊不解,淋下的墨汁,在这尊泥塑脸上,比起先前,更是狰狞了许多。
又是一阵嘿笑,婀娜煞是满意,对着泥人自言道:“看,这不好看了许多。”小指,戳上泥人鼻间,娇嗔道:“不过呀,不用谢我哦!”转身跳下神台,收拾着地上的凌乱。
夕阳,依旧打在狰狞面目上,墨汁淋漓,静默,此刻。
一点,
一点,凝聚,……
墨汁依附在那脸面之上,一点一点地,像是被包含其中,一点一点地,淡去,无痕……
泥人,依旧无颜!
一切,收拾停当,婀娜略略扫视,笑着抬首,一望泥人,刹那间怔住了!
“脸,脸呢?”婀娜望着那刚刚那依旧没有脸面的泥人诘道。放下手中物,再次踏上神台,这次是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地一次端详个够。但根本瞧不出任何端倪,泥人依然如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难道,刚才我在做梦?”婀娜搔了搔头皱眉冥想,抿抿唇,决定不再循思,回身拿起笔墨,停顿了一下,一划!
‘嗡’脑中霎时一闪,“没有……”婀娜望着那泥人,怔怔言,“画,画不上!”低首一望,蓦地一笑,算是自解,“……原来是墨干了,怪不得画不出什么!”笔端,再次蘸上墨,伸去的手,却已不自主地随之颤抖起来。
画眼……
接下来,是鼻……
下一瞬,眼前景象,足令婀娜倒吸一口冷气,牙齿打颤。只刚不过刚刚挥毫而上的墨汁正一点一点地凝聚在一块,缓缓地被泥塑容纳吸入,直至再没有一点痕迹。哆嗦的手,似是想要再验证一下。握笔的手猛的用力,狠狠地一笔划过,刹时,一道粗重在泥人纵横。这次,墨痕更是快速地被泥人所吸纳。
“鬼……鬼啊!”下意识地一声惊呼,猛一步朝后退去。却不想惊慌之下,忘却了她此时身在桌上,一步后踉,摔落地上,‘砰’的一声重落,直对后脑勺处。
一声吃痛声起,此时,婀娜却是惊乱之心远大于痛,连滚带爬地跑到后面禅房,一阵猛敲,“师傅,快开门,鬼,有鬼啊……”
门开一扇,婀娜一个踉跄跌撞进房内。依旧漠然的眼神,冷冷望着眼前婀娜,师尊不耐,一声呵斥:“成何体统……”
“泥人,鬼……那个*%#%”婀娜依旧一脸慌乱,口齿不清地说着。
“胡闹。”又是一句冷厉,骤然止住了她的惊慌失措。凛然一句,犹如当头棒喝,倒教婀娜镇静了不少。突然才意会到自己的失态,婀娜惴惴不安起身,垂着头站在师尊身后,不再敢言语。
“拂尘呢?”道姑冷睨一眼,问。
“落,落在观堂内……”婀娜小声回应着。
闻言,勃然一怒,“为师给你的东西,你最好时时带在身旁,以后再敢离手,休怪为师责罚于你……”
“是……”
静静听着道姑继续严声厉斥,怒骂她诸多幻象,事不从心……直到,天色暗了下去,也许是道姑斥骂的累了,婀娜才呐呐走出禅房。
“难道是我看错了?”她终究还是踌躇,心思依旧徘徊在适才之事。“不行,我得再去看看。”说罢摸着黑蹑手蹑脚来到观堂前。拂尘依旧静躺于地,泥人照常寂寂无声,一切,静止于此。
来到拂尘旁,婀娜蹲下身伸手拿起,却抬眼凝视着那尊不语泥人。良久,喃喃自道:“难道真像师傅说的那样,一切全是我产生的幻象。”如此这般说着,正要转身向师父交差,却听身后一声嗔怪道:“你这没良心,刚才还对人家动手动脚,转脸就要不认人了!”
这伤……
“是我今天从桌上摔下来时摔的。”顿时大悟,再度望向那泥人,打了一颤,“这么说,全都不是我的幻象,是真的咯!”
寒风破窗而来,一阵寒毛倒竖,顿时直上脑门。
夜下,一个小小身影,作死了般朝后面禅房跑去,只剩泥人,依旧如初!
夜,依继着,笼罩!
此后,婀娜便对这尊泥人心怀揣揣,每值夜临或人稀之时,便不敢独自呆在此处,这时愈日久,此事也就淡去。
如梭岁月,荏苒一去,却也时过年半。这日,婀娜被师尊唤到身前,几声训诲,却也无大碍,常见之事罢了。只是,今日,却低低地,朝婀娜诉说着什么。
长指,掀起拂尘末处,似乎掂量,眉间迂转,执过拂尘,一记挥扫,心内自道哉,“倒是重了不少。”回问婀娜,“这拂尘,你可曾觉有何不对之处。”
婀娜经此一问,反倒愕然,轻摇着头,道:“徒儿每日谨尊师傅之言,是以拂尘清扫泥尊,日日尘拂,未敢稍待过,但不知师傅所说的不对之处……”她悄抬眉眼,揣睨师傅神色,“指的是什么?”
闻言,道姑若有所思,却无所言,只将拂尘交回婀娜手中,转身负手而立。
婀娜望着道姑良久无言,试探地唤了声,“师傅……”
“呃……”道姑回身,往桌边坐了去,道:“婀娜,你把这拂尘拿到一处清净的泉地,将这上面的细末尘灰,全部洗干净了去,不可残留一丝一屑。”
“哦。”婀娜应了一声,显然无趣,直到道姑说了句“下去吧。”她才悄然退出禅房,怀揣拂尘,洗净去也。
……
飞瀑,直下三千尺。
“婀娜,婀娜……”清脆的声音,依稀当初,响遍绝谷。
沿着青石,旧日游踪,又在眼前。
拂尘,浸水……
只是奇怪得很,任婀娜怎么洗,拂尘还是如初,半点钎尘不尽,反之还更添重量。终于,挨到日下西山,婀娜方颓着气,回到观内,迎来的,却是师尊依旧一句冰冷,“既然洗不净,那便明日再洗,明日不净就后天,直至拂尘还初……”
如此刁难之工,也亏婀娜得以持继。从此后,婀娜每日除却在观内清扫泥尊外,便是跑到山中,涤素拂尘。如此时日,春复秋衰,竟也又匆匆过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