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藻茵

3、书童

　　江小少爷交代的事在齐叔看来极琐碎，但不代表齐叔不重视，他亲自斟酌办妥便回府复命。进了门早有下人在门口候着，恭敬的请他：“少爷在厅上等总管回来用饭。”说罢便折到厨下传人摆饭去。
　　江小少爷在偏厅摆了茶，是齐叔爱喝的竹叶青。晴雨亲手吹涤，清波飘碧，用一对玲珑圆口青瓷杯沏泡。齐叔一边喝着清茗一边儿回这小少爷话，说话间菜也上齐了。一例汤，一道蒸菜，一道小炒，一道养生时素，分别是莲藕花生羊肉煲，清蒸鳝鱼，桂花蟹肉，百合炒木耳。
　　江小少爷请齐叔入座，他自己还是坐在堂椅上，只用着一碗雪耳莲子羹。
　　饭罢又闲聊了几句，齐叔便请退了。天已经黑了下来府里掌了灯，江小少爷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来到了老夫人房里，老夫人喝了药正睡得香，他在床边静静守了一会儿，命人备了文房在老夫人的佛堂里抄经。抄到他满意了才收拾了回房休息，之间一旁研磨的晴雨已劝了两回。

　　这日江小少爷起身用了早饭，齐叔已经备好了轿子在门外候着。那天齐叔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周府递拜帖，当下得了回帖，今日便要到周府走一趟。江小少爷将女侍都留在了府里，只和齐叔出了门。
　　同在一城，两府相距其实并不算远，一行人算着时辰在午时之前到了周府，这时周大人处理了公务前脚正回了府。将周大人昨日的回帖给门前当值的官差过目后，立刻请了进去。
　　江小少爷和齐叔进了主厅，周大人一身便服迎了出来。“几年不见，小侄长高了不少啊。”周大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中气十足又和蔼可亲。江小少爷的身量一直比同岁的孩子高些，今天特意穿了件藏青色束腰锦袍，让自己显得沉稳干练。
　　“周伯伯还是这么健朗。”既然周大人对他以叔侄相待，他自然顺势迎合。原说官商地位悬殊，但江家有些不同，祖上三代世袭皇商，到江老夫人这儿因无男子主事只还留个了名头，除了年年给京上进贡却早也不复当年。老夫人至始至终的心病由此而来。今日周大人亲厚相待已经是给足了江家面子的。
　　然周大人对赈灾的正事只字不提，只是问些江小少爷读书识字的闲话。还说如果江小少爷有兴趣，可推荐他到官学学习，“我家仲隐大你四岁，入官学读了几年书，你去了自然有他照应。”眼看着越说越远，江小少爷看着势头不对，想是周大人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可是江小少爷并没打算放弃来此的目的，说了两句便很巧妙的插了话头：“周伯伯抬爱，小侄甚是感激。只是家中事务牵挂，需小侄亲自料理，奶奶对我寄以厚望盼着我复兴家业。况且小侄不如大公子天赋异禀，又无周伯伯这样贤良方正的父亲教导，一朝登科报效家国不敢妄想，但家乡百姓在危难之时也可尽己所能。愚侄虽只是商人之家，但乡民受难也不会认为事不关己而漠不关心，昨日出城沿途所见灾民惨状触目惊心。按理说这样危难之时，我奶奶应该带领着商会各家筹集善款接济难民，周伯伯您深知我奶奶的为人，以往她总是义不容辞一马当先的。前几日对周伯伯您拒之门外，实在是因为我奶奶已经卧病大半月，侄儿年岁尚小不能独当一面，为保人心不乱故奶奶抱病一事不敢声张，个中缘由周伯伯您必能体谅。”
　　“什么！老夫人病了？”
　　“家里一直有专用的大夫，奶奶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大多时还昏昏沉沉，只等醒了便没事。”
　　“我和老夫人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她病了我该去看看。”
　　“周伯伯您身系万民百姓之忧患，如此关头怎可因我一家之忧患使您分心。救灾如救火，等奶奶病愈若是知道自己没来得及为家乡百姓出力必然抱憾。眼下侄儿虽不能像奶奶那样召集各大商家筹款，但是有一个办法兴许能让新任西南商会会长主动募集善款。”
　　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很多生意都不如从前好做。商人本就是唯利是图，这时鼓动他们集资捐款难度很大，新会长刚接任不久，忙于笼络人心巩固地位，筹钱募资这种范众怒的赔本生意他绝不会做。但是如果利益够大，这些风险也就不算什么了。
　　“小侄可是已经有了妙法？”周大人不是没有想过联系新会长，但是他经过些途径探过那边的口风，确实如江小少爷所说新会长是一毛不拔。小少爷分析周密，周大人有些相信他兴许是带着法子来的。先不管这法子是谁出的，能解他燃眉之急要紧。
　　周大人不耻下问了，小少爷脸上也没怎么变化，仍是镇定如初，恭敬的回话道：“只需周伯伯与侄儿一同演一出戏给他看，他便会上钩。”如此这般的说了。听起来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却也当为不是办法的办法。且百利无害，又是零成本。周大人决定姑且一试。
　　此后江小少爷也立即捐出了一笔为数不小的“私房钱”，并为奶奶因病不能及时参与赈灾深表惋惜。几番话罢，暂时赢得了周大人的些许信任和赏识。他们算是结成同盟，午饭时间周大人极力挽留江小少爷在家用饭。小少爷惶恐推辞道：“晚辈怎能与周伯伯同席，周伯伯对我商人之家已经极礼待......”
　　周大人笑道：“小侄既然叫我一声江伯伯，就莫要再提这些迂腐道理。在家里又没有外人，同席更亲近些，平日里我从不行那些规矩。”
　　江小少爷浅浅笑道，“周伯伯仁爱，一家人不分长幼尽享天伦令小侄艳羡。”
　　周大人对江小少爷的家世再了解不过了，自然不提那些伤情事，忙让人摆饭，请来周夫人和周二公子一同用饭。
　　席上周大人对江小少爷赞不绝口，反之在他口中顽劣的自家幺子自然是心生不满，因此还忌恨了江小少爷好长一段时间。
　　辞别了周大人，江小少爷一行乘着马车慢悠悠回府，没走出多远，江小少爷倾身靠向车门：“齐叔。”
　　坐在车厢外的齐叔附耳过来问：少爷有何吩咐？
　　“去花溪庄。”
　　齐叔见时辰尚早，考量到一行人的配备也足够，便什么也没说，应了一声：是。
　　华溪庄离闹市稍远，依溪而建，遍地繁花。庄里十几二十户人家都是江家的人，江家的祖传工艺都是代代相传，很多名品都是在这里诞生的。江小少爷来并没有巡视工房，这事儿他不太懂，也不是他该做的，他直接去了庄上的学堂。学堂里上午有先生教书，下午则是工人在传授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工艺。
　　此时正是玉簪，秋菊，月桂盛开的时节，一路行来都伴随着淡淡花香。特别是学堂两旁的几颗桂树，墨绿的枝叶中挂着一串串的桂花儿，真是香飘四里。江小少爷只是来这儿闲逛，并不惊动任何人，他进了学堂的门就看到最后一排坐得笔直的墨砚，他的个子算里面比较高的，并且行走坐立之间自有一种风骨，所以很好认。此时他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杆细细的毛笔专注的在纸上书写。跟着他一起来的弟弟妹妹年纪小坐不住，缠着做手工的小哥哥小姐姐教他们。前几日齐叔带他们到庄上，让庄里人照顾，大家听说了他们可怜的生世都非常怜悯，这三孩子又各有各的乖巧，挺招人喜欢，特别是两个小的，大婶们都争着照顾他们。
　　今天的师傅是以前工房的工头之一，退下来以后就一边养老一边和其他退下来的老伙计轮着带带孩子们，这是他们的传统。江家待遇好，在江家做活儿东家能管终生，对多少人来说是世外桃源一样的日子。江家有佃农，技工，商铺伙计，护院，丫鬟...都统一因材施教，合理分工。不合格的江家也不留，所以老一辈教育小孩儿都有一套，为了他们能继续留在江家讨生活，能选上做技工的都是刻苦努力有天赋的孩子。
　　老师傅抬眼发现了站在院儿里的江少爷，不动声色的迎了出来。路上江小少爷已经交代给齐叔自己此行目的只在看看前段时间从城外捡回来的三小孩。小少爷和这儿的工人们都不熟络，一切都由齐叔来交涉。小少爷对这些技术活儿也挺好奇便在旁边看了看，但也只是好奇，他不会有亲自动手试试的想法，他每天的功课很重。他观察了一会儿，二十几个孩子，除了墨砚在写字，其他都专注于自己桌上的零零件件。小少爷很快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墨砚身上，走到他身后。墨砚的字写得真是漂亮，是王羲之的行书，虽说火候未到，但也是迟早的事。江小少爷心想，这么刻板的人居然喜欢王羲之的字。
　　“哥哥，哥哥。”一把糯糯软软的童音轻轻挠着人的耳膜，只见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小跑两步扑向了墨砚直挺的腰背，一把抱住。墨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突袭”，他提前收住了笔。“哥哥看我的花。”小孩子挥舞着手中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献宝一样给墨砚看。
　　墨砚接过小孩手中的“花”，仔细看了看，看到弟弟期待的眼神，他笑了笑，赞道：“做得很好。”
　　站在他们后面的江小少爷正好看到墨砚微笑的侧脸，那是江小少爷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柔笑容之一。
　　墨砚下一刻便发现了江小少爷的存在，他立即起身行礼，是文士的拱手礼，他动作不见一丝慌乱，但一时不知如何说话便有些发愣。几日来墨砚已经在心里掂量过无数次自己当下的处境，一句话就是寄人篱下，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滋味。他弟弟见有生人来，便跑去找姐姐玩儿去了。
　　江小少爷挪步到他桌前，看着那没写完的大半篇字，冷不丁问道：“谁教你写的字？真好看。”
　　墨砚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家父。”
　　江小少爷也顿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他想起齐叔昨天交了一份写着墨砚家底的文书交给他，他也看过了。墨砚的父亲是有学识的文人，原本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因着这一串天灾人祸就只剩下他和弟弟妹妹三人......
　　江小少爷一时也不知再和他说些什么，环顾一室没有人不将注意力转向他。“本是闲隙过来随便看看，却还是扰了大家的清静。”
　　老师傅忙接话道：“小少爷难得过来，正巧了小子们的功课做得差不多，要不验验他们的手艺？
　　”
　　江小少爷在一排排案几间走了两步，眼睛一扫而过台面上所及的物件，慢悠悠对老师傅推辞着：“我哪懂这些，冯师傅您就别考我了。我只能说个好看不好看。东西好不好，讲究不讲究还是得请教冯师傅。”话虽这么说，但江小少爷说起来漫不经心一点儿没让人觉得他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老冯拿不准怎么回话，只有斜睨着后边儿的齐大管家。
　　不过江小少爷似乎压根儿没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圆溜溜的眼睛在学堂内扫了一圈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奶奶一直想给我挑个书童，一直没有我称心如意的。不如在这里挑一个吧。”
　　所有人都因着这句话很是措手不及，齐叔惊诧之余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墨砚，淡定的静立在旁由着小少爷“胡闹”。
　　江小少爷像一个发现了新玩物的顽皮孩童，这个看看那个瞅瞅，但他就像忘记了墨砚这个人再没有看向他一眼。老冯自然是高兴的，自己手底下的徒儿要是能亲近少爷进江府的门，成了少爷身边的红人，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啦。遂紧跟在少爷身后殷勤的给介绍少爷看过的孩子。这孩子几岁，家里什么情况，平时对人处事如何等等。
　　齐叔将自家少爷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等待着小主人示下。也随时在心中揣度如何能既满足了小少爷的意愿又控制住事态发展，以便之后能有转寰的余地。
　　墨砚一开始以为小少爷是冲着他来的，书童，他可不想当小孩子的保姆。照顾弟弟妹妹已经费尽了心力，读书人的志气和傲骨已经在他心中根深蒂固，考取功名就是他穷尽毕生的唯一志向。只是...天灾人祸，活命才是最大的难事常常让他喘不过气来，能让他选择的东西太少了。惶惶不安的日子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始终是被动的，不容他做抉择就已经被推着走。所以他总是恨极了命运，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将自己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中。
　　齐大管家对整个江家大事琐事都心中有数的，分到此处的孩子什么资质他都有本帐，看也不用多看一眼，他只将墨砚看在眼里，虽然墨砚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他眼中灼灼的坚毅齐叔绝不会看错。齐叔暗自权衡着：诗书门第，勤学自立，知进退识大体，虽说是外人但也正因为是外人，伴在少爷身边恰好适宜。好好栽培一定能当重任。
　　江小少爷的脚步很快挺在了一个三岁稚童面前。老冯说道：“这是前两日大管家暂时安置在何婶家的娃娃，今天何婶出门托给我看顾，这孩子不到四岁年龄虽小但听话不闹，我就让他们兄妹三个来学堂了。”兄自然是指墨砚。这学堂相当于学前教育，是江家给的福利之一，无关技术机密，所以没那么严谨。
　　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特别是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见人的时候就笑得弯起来，煞是可爱。旁边突然闪过来小小的一坨，一个同样圆溜溜的眼睛凶神恶煞的盯着江小少爷，挡在稚童身前一脸戒备。冯叔道：“这是他姐姐，五岁了。”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娃看起来很瘦弱，只差没到面黄肌瘦的程度。江小少爷想到墨砚的脸色也是差不多这样，还是最小的好，有哥哥姐姐护着。
　　墨砚突然说道：“舍弟虽年幼，然背诵诗百首已不在话下。”堂内本就不算开阔，墨砚话音不急不缓恰好传入江小少爷耳朵里。他走上前伸手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前仔细对她说：“菁菁，江少爷是我们的恩人，这是江少爷家，是江少爷收留我们的。”
　　菁菁听了哥哥的话，看了看江小少爷，不知怎么便默默哭了起来，又不敢哭出声，只好转头把脸埋进哥哥的衣袖里压抑着抽泣。
　　“我也就说着玩玩儿，不会抓走你弟弟啦。他这么小的个子，给我研墨都够不着书桌吧。哈哈哈~~~~”吓哭了一个小女孩，江小少爷觉得略有成就感。“齐叔，我们回去吧。走了好多路，困了。”
　　此事众人都当是小少爷一时兴起的玩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车队回府的路上，江小少爷向齐叔请教了对墨砚的看法，并未多说什么，便在车里睡了。但凡是主子感兴趣的人事物，自然也要多一份心来留意。不久便有人传话给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让他定期汇报墨砚三兄妹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