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野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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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二十六年，立秋。江老夫人病体初愈，江小少爷为表孝心向老夫人请示由他一人亲自到天宝寺还愿，以告神明对老夫人的佑庇。
其实，在老夫人久病未愈的时候，江小少爷便命管家打点了最隆重恰当的祭拜物品去为老夫人祈福，并且严告府上所有人不可向老夫人透露一点风声。
当时可难为坏了老管家。老祖宗和小祖宗都开罪不起，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多少条命都担不起啊！于是少不了苦口婆心求小祖宗收回成命打消这念头。至少要老夫人点了头......
听完老管家求爷爷告奶奶的一番劝阻，江小少爷沉默了片刻，才拉着老管家苍老冰凉的手，以非常平稳的声调安抚道：“齐叔，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父亲也在几年前（落江失踪）......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就是奶奶。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有人说我克母克父，更有甚者说我天煞孤星，奶奶她却加倍疼爱庇护我。我从来没见过她病得像这次这么重......”江小少爷拉紧了老管家的手，“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大夫请了，最好的药材用了，可是我什么都不能为奶奶做。在说通透些，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奶奶给的，要是奶奶......她要是不在我身边了，我要怎么去报答她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想以后抱憾终身以至追悔莫及。”
老管家被这小小的凄凉的声音打动了，想到小少爷的身世，想着祖孙俩不可多得的天伦之乐骨肉亲情，怎叫人不为之动容。“但是，小少爷要是有个什么磕磕碰碰的，对老夫人岂不是雪上加霜。”这是老管家最真切的担忧。“这两年天公不作美，地旱了长不出庄稼，城里有府衙把关倒是不觉混乱。但是出了城，那逃荒的流民随处可见，鸡鸣狗盗之辈定是层出不穷。当下实在不易出行。”
“前天周大人来拜访奶奶，我猜是打算请奶奶出面号召地方富甲捐款赈灾吧？”周大人不可能是来探病，因为江老夫人病重的事只有本家几个亲近的人知道，不会外泄。“奶奶是前任西南商会会长兼锦华城首富，出面主持大局本是应该，可惜奶奶这一病，为了不乱江家人心，绝不能让有心之人闻风而动。”
从这番话，齐叔头一次了解到自家少爷小小年纪想事情就如此周密。从来对着老夫人才亲近些，对其他周遭盖是漠不关心，看上去只是少了孩子的活泼好动，以为他冷情冷性。原来他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从不过问，但心里清楚。
当下这情形，少爷也算半个当家，即是拿得起主意的，自然是交给主子定夺。于是将与周大人那边的交涉都说了：
“老奴推说府上有事，将周大人婉拒门外，只说等府上的事了了，即刻去拜会。我只想能拖几日是几日，也顾不上周大人那边怎么想了。”
齐叔虽是江府管家，对府上奴才的事自然可以全由他做主。但主子的事，不是他等身份能逾越的。
“齐叔，你去通知周大人，明天江家少爷去天宝寺祭天祈福。回来以后与他商议赈灾之事。只说是奶奶要考考我。一来祈福有了名头不会引人猜度，二则布施救灾为奶奶广积善德，也应了周大人之请，更不用奶奶出面奔波劳累。”
齐叔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记下。
“齐叔认为还有哪里不妥？”江小少爷非常虚心的征求齐老爷爷的意见。
“少爷想得周到，齐叔我定全力相助。”
“我说得容易，却累着齐叔你要打点所有的事情。还请齐叔不要太操劳，可以交代人做的事就不要太亲力亲为，别累坏了身子。奶奶和我都很需要你。”
“少爷言重了。老夫人向来待我丰厚，江家也是我家，老夫人的事本就是我的本职之事。跟了老夫人几十年，这种时候老夫人就算不说，我也明白老夫人会怎么做。老夫人知道也定会支持少爷。”
“没有齐叔在，我一样也做不成。”
“少爷还小，过些年就会得心应手了。”
江少爷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笑，不做回应。“齐叔，我再去奶奶那边看看。你先去周大人府上，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找钟妈和晴姨。”
齐叔应了：“诶，我这就去。”
说罢就此作别，各自行事。
老管家回身看向渐行渐远的江小少爷，满含欣慰：“不妄老夫人多年良苦用心，江家后继有人啦。”
除了对老夫人，江小少爷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像今天这么多话。这年，江小少爷九岁。
周大人听说江小少爷要在这风口浪尖儿的时刻出行，当即指派了身边两个亲卫另带四个功夫了得的全程为之护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挪不出再多的人手了，还望江少爷多担待些，但有这六个人老管家尽管放了心。”现在，江少爷关系着赈灾款的多少，周大人自然慎重些。靠着朝廷那一拖再拖，一层少过一层的拨款，想要填上灾民这个无底洞是不可能的。作不作为还得靠自己。做好了是本分，但做不好就落人口实，有的是人等戳你脊梁骨。头上的乌纱有的是人肖想。
一路上满目苍凉的灾情，以及江小少爷感人至深的祈福过程就不再加以细说了。
半月后的现在，老夫人的病情有了很大起色，按大夫的话，只要好生调理不犯忌就无碍。但老夫人毕竟身子更加弱了，上了年纪本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再经不起操劳。
后面的故事要体现江小少爷的怪癖。
话说江小少爷还愿归来，路过城郊茶亭，那老旧茶亭近年来萧条不少，加上这两年世道不太平，老板便搬到别处做生意去了，这里荒废了一年多，现在成了乞丐窝。成了一些因为各种原由无家可归的小孩子的避难所。
这一行人只在这里停留稍作休憩，那一屋子大大小小十几个脏小孩，胆大些的从屋里出来，远远的观察着这边。看着边上三五个大叔啃着窝窝头，撕咬着大块大块的肉脯，一个个瞪着小眼直吞口水。
孩子们跑进屋里告诉屋里稍大些的孩子。十几个小孩几乎一窝蜂的挤了出来。
墨砚交代一双弟妹呆在屋里，自己跟着拥了出去。
孩子们看到眼前这些牛高马大个个腰间佩戴凶神恶煞的大叔都不敢上前。可是小全不怕，从小野惯了的，犯了错撒泼耍赖大人也不太会和他计较，骂一阵或打上一顿也就过了。见他们畏畏缩缩不敢去讨，自己颇得意的腆着脸过去了。
江家的护卫把吃剩的窝头都给了小全，他欢天喜地的用他破烂的衣服裹了窝头抱在怀里，窝到一边狼吞虎咽啃着，因他向来凶悍，其他孩子只能干看着没胆子去抢他的。先到先得，胆小怕事的活该看得见吃不着。他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弱肉强食”，但弱肉强食已是他的本能。
墨砚也没想过去和小全抢，他不屑小全的持强凌弱和自私自利。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先是行礼，再讨要食物。
护卫有些恼了，自己也是在别人手里讨饭吃的，这来了一波又一波还怎么是个头。
“都给你们了，没有了。”护卫的眼神明明是在说他贪心不足。
墨砚窘迫的涨红了脸，但如果自己失败了，自己和弟弟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食物果腹。一股怒气瞬间化作力量。“那些是他讨的，哪里有别人的。不是我贪心，而是大家都饿着肚子，没有办法才来叨扰各位大爷。”
见这孩子着实委屈，身后又围了一群可怜巴巴的小娃娃。护卫也有些不忍。说：“你等着。”他走向了华丽的马车。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位像仙女一样的漂亮姐姐，关键是她手里提着的竹篮子里有好多好多的窝窝头。
她把篮子一起给了墨砚，墨砚感激得无以复加，连声道谢：“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晴雨笑了，说道：“看你也不比我家少爷大多少。该叫阿姨。”
盛着窝窝头的篮子到了墨砚手里，那些孩子就拥到他身边。墨砚把窝窝头一个个分给他们，保证人人都有。
晴雨见他举止得体，又这般仁义，心里不觉酸楚。
当篮子里的窝窝头只剩下两个的时候，看着眼前还有三个没有分到的小不点儿，墨砚犹豫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将窝窝头一个个分开，自己剩下半个握在手里。
晴雨见他不吃，只是站在原处掉泪，忙问他为何这般。
“姐姐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他小声说着，又忙指着茶棚补充到，“我还有一双弟妹等我拿食物回去。”
晴雨转身去了一会儿，拿着一块白绢包裹的东西回来塞进墨砚手里。
墨砚打开一看，是一块煮熟的腌肉。
“一路上布施，杂粮都散出去了，还剩了点自家护卫吃的腌肉，你拿去给弟弟妹妹罢。”
墨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哽咽着向晴雨行了谢礼，转身跑向茶棚。
晴雨走向马车，心里想着：以后这些孩子会怎么样呢？
墨砚还没进茶棚，就被小全一冲撞倒在地上。手里的肉被抢了去。墨砚气节上去抢，两人扭打到一起。
孩子们见他们打起来就闹开了，但没人分得开他们。助威的、吓哭的，闹成一片。
墨砚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小全的对手，且又饿着肚子，全靠着一口气和野狗一样的小全硬拼。
不远处马车里也听到了这边不小的动静。
晴雨忙让两个护卫过去拉开两个打成一堆的孩子。江小少爷掀起帘子问晴雨：“晴姨，发生什么事？”
晴雨为他掀开帘子，说道：“外边儿乱，少爷你在马车上看看就是了，别下来。待我去看看。”说完带着几个护卫过去了。周大人派的人寸步不离守着马车，并不理会其他。
晴雨一眼看出事情的原由，看到墨砚布满淤青的瘦弱身体不由心凉。
先前来的两个护卫一人拉一个，而小全还在护卫手里想要挣脱。反观墨砚则是需要护卫扶着才能站稳。
晴雨指着小全训斥道：“这么小就知道强取豪夺了，以后还了得！”
小全浑不觉自己有错，还回嘴到：“乞丐也有乞丐的规矩，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晴雨怒道：“这是谁定的哪门子规矩！”
“我不抢他的，也有的是人抢。谁让他打不过我。”小全振振有词。
晴雨明白，和不讲道理的人是说不清的。索性不再理他。来到墨砚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墨砚低着头躲开晴雨的手。晴雨想：这孩子还真是倔。可他这点儿骨气还不知道会累他受几多罪。
“我看你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就沦落到行乞为生？”
墨砚不愿说。“姐姐，你别管我了，我能照顾好自己。谢谢你帮我。”
他这么拒人千里，晴雨也不好强求。自己帮得他一时帮不得他一世。
这时，听一个小小的声音说：“抢东西吗？谁赢了？”
原来是江小少爷的马车过来了。“晴姨，我没有下车哦。”
其实他已经将一切看得很清楚。
此时，他坐在奢华的车厢里，六个高大英武的官兵站在马车旁边护着。他饶有兴味的看着小全。问道：“你说，誰抢到就是谁的？”
看阵势就知道车厢里的是大人物，小全知道，这个人他得罪不起。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些人的命运，他的力量是无形的。当时小全只能愣愣的点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在对自己说话。
“那么，我们再来玩个游戏。赢了我再赏你更多的肉。如何？”
听到有肉，小全连连点头。
江小少爷指着掉落在地上的那块腌肉，说道：“你要是能从我的护卫那里抢到它，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另外又对护卫吩咐道：“你们人多，让他双手，别伤了他。”
护卫还没想明白主子这是什么用意，小全倒是兴头十足，噌地冲出护卫的双臂扑向目标。
护卫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立马提起精神投入争夺大战。
很快让所有人都进入了状态，护卫玩儿得不亦乐乎。其他孩子也乐，看到平时作威作福的小全吃瘪的样子，在边上看猴戏一样瞎嚷嚷。
那块被煮熟了晾冷了硬邦邦的肉块很快裹上了厚厚的土，小全非常凶猛，他在四个护卫脚下钻来扑去像一只灵敏的小兽。
他只是个孩子，怎么抢得过四个壮汉，可他并没有放弃。终于，他累得气喘吁吁，而耳边响彻嘲弄的大笑，他眼睛里因挫败渐渐透出了狠意。他发狠扑向一个护卫，抱着他的腿一口咬了下去。
那护卫痛得直呲牙，可怎么也甩不掉这发了疯的野狗，只好抡起手给他一拳头。趁着骚乱，小全抢到了那块肉。
“好了，你赢了。”江小少爷一直冷眼看着这场游戏，脸上没有笑意，像在思索着什么。
晴雨以为少爷只是想戏耍一下这野小子，给他点教训。谁知却没完没了。当她以为事情就这样了解了，回到车里，江小少爷却说：“晴姨，我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可奶奶准是不许的。这小子挺有意思，能让我带回去养吗？”
“不行！他不是个好东西，养着准是个祸害。”晴雨当即否决。
“我也知道他野，可再野的狗在他脖子上系上绳索，好好训教，也能变成一只听话的狗。”江小少爷不以为意，继续游说：“而且，野狗放在外面也是乱咬人，不如栓在家里让别人省心。”
晴雨似乎有些明白少爷的用意了。但还是不放心：“可别惹出什么乱子，让老夫人知道我就惨了。”
“晴姨放心，三日之后他要是还不能变成一只听话的好狗，我就不养了。由他出去祸害别人也与我不相干。”
晴雨叹道：“果真如此便好。”说着掀开帘子，指了一指像小狗一样在不远处大快朵颐着战利品的小全，冲护卫道：“少爷说了，把他也带回去。”
小全非常乐意的摇着尾巴兴高采烈跟在马车后面。
墨砚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心态冷眼看完了这一出闹剧，冷哼了一声带着他仅剩的半个窝窝头回茶棚去了。
护卫拉着马领了小全从偏门进了江家后院，待护卫将马交托与马房的人，小全又跟着他们到了厨房。这里为他们备了些酒菜。
自从进了城，小全就看花了眼。这一墙之隔何止天壤之别，相比这琳琅满目的一派繁华，城外简直是人间炼狱。小全那是就只有一个念头：来了这里，再不怕饿肚子了。
到了江府，那马房都比原来他家的房子周正。再看看护卫们的下酒菜，也是他们乡下人家过年也吃不上的。
厨娘听护卫说了小全的来历，给了他一大碗白饭和一盘儿剩菜让他自个儿到门外吃去。他那一身乞儿行头实在让人看不过眼。
小全得了饭菜欣喜若狂，这对他来说是美味佳肴。筷子也不用了，一手抓饭一手抓菜就狼吞虎咽。
齐叔从江小少爷听说了小全的事，就立刻从正屋来到厨下，老远看见小全惨不忍睹的吃相，比他预计的还要糟糕。
早有人报信说总管来了，厨房掌事迎了出来。
齐叔吩咐厨房掌事把小全好好收拾干净，让他在厨房里帮着做点挑水劈柴的杂活。并且强调要教他规矩，出了差错则找掌事问责。
简明扼要的交代了几句，齐管家还有另一件事要去办。
掌事陪着笑脸送走了管家。背过身来却没了好脸色。原本厨房添个把人多个人供她使唤总没有不好的。可她也从护卫们三言两语中知道小全的野性，却不料烫手山芋落在自己手里。嘴上不好抱怨，心里恨恨想着怎么操持这小子，累死他半条命看他还有力气发野。他口里的吃食得从自己手里讨，不怕管不服他。
掌事命厨下管材的小子把小全弄干净，几个小子把他拉到小河边洗掉一层皮，才妥当了。换上和那班小子一样整齐的青黑色布衣，小全一下子精神了很多。以前穿的都是别人旧了破了的衣服改的，他再三问了这衣服当真归他，从此万般宝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野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