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食爱人》面包怪

3、第三节

　　城市的夜晚也不全是热闹的，那天晚上这座城市边缘的河流，夜色笼罩下如一滩平静的墨汁，河边的荒草已经蔓长到一个年轻男人的膝盖处。夜风习习，男人行走着，草尖扫划着男人的小腿。过了很久，远方在河边看夜景的情侣们似乎听到一点声响，闷闷的，很快又淹没在人群喧闹中。

　　“本月21日早晨在市郊河流打捞上一具尸体，死者为外来务工人员何有志，19岁，尸体于当日早晨被环卫工清洁河道时发现，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之中，警方已全力开展调查……”

　　早高峰的路况确实很糟糕，车里广播着市内每日新闻，周沐颜想起昨天晚上程隽和赖昱提到的那个案子，估计新闻里说的就是“泡发”了的那个人。今天早上程隽又急匆匆地就出门了，可能程隽又要开始无休止的加班了。

　　周沐颜看着前面根本不走的汽车，四处都是烦躁的鸣笛声，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到学校之后她便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她的政治课是在第二节，在她还庆幸没有耽误上课时，13班班主任急匆匆地跑进来。

　　“小周，咱班有个女孩情绪不稳定，一直哭，我马上要上课了，你先帮我看看她。”

　　周沐颜在学校兼任心理老师，她又是公认的温柔又漂亮的老师，所以这帮中学生也愿意和周沐颜吐露心里话。周沐颜听完后便立刻同13班班主任一起去班级领人，路上周沐颜问：

　　“她遇到什么事了？”

　　班主任跟周沐颜解释情况：

　　“她没跟我说太多，就说她的好朋友死了，好像说是手术失败匹配不了什么的……你就安抚一下她的情绪，我已经联系她家长了，看看把小孩子接回去，先别来上课了。”

　　周沐颜走到班级门口，看着班主任指着的方向，果然有个小女孩埋头在哭。旁边的同桌似乎已经对她的哭声感到麻木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到周沐颜和班主任来了，才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满脸“快来把这聒噪的女孩接走”的表情。

　　周沐颜走到她边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林佩这才抬头。周沐颜记得这个女孩，她上课不怎么发言，应该是性格内向的女孩。林佩看着周沐颜，乖乖地起身和周沐颜离开了班级。

　　“先不哭了，喝点儿水。”周沐颜到心理咨询室后，先给林佩装了一杯温水，坐到她旁边，用纸巾帮她擦脸上的泪痕。

　　林佩无言，喝水喝着喝着，又好像受了委屈一般嚎啕大哭。

　　周沐颜拍着她的背安抚，良久，直到林佩小声抽噎后，周沐颜才开口：

　　“可以和周老师讲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原来是林佩的好朋友陈萍安，因为肝硬化末期要做肝脏移植手术，好不容易等到了□□，东拼西凑也凑足了钱，结果术后因为急性排异反应突然死亡。在陈萍安住院的时候，林佩经常去医院找她玩，给她解闷，讲学校里有趣的事情。林佩内向，陈萍安是林佩唯一的朋友，两个人关系情同手足，陈萍安出事也不外乎林佩会如此伤心。

　　周沐颜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朋友不在的？”

　　“昨天，我周末都会去医院看她，昨天去她那床换了人，我就问问护士姐姐，结果护士姐姐萍安去世了……”林佩情绪又开始失控，讲话断续：“我不相信，我打电话给阿姨……萍安的妈妈，阿姨跟我说，跟我说……跟我说她真的走了……”

　　“明明上周还在……明明手术成功了……”女孩抱着腿，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声声抽泣起来。

　　周沐颜轻轻地抚摸林佩的头发。待到林佩哭泣声缓了些许，周沐颜才开口问：

　　“你的朋友——萍安，你可以跟我说说她吗？”

　　“……我和萍安，都没有朋友，她老是生病，”林佩声音很小，可能是哭哑了，有些呆滞地回忆起来：“我是单亲家庭，她也没有爸爸……应该是，我没有见过她爸爸。但我们的妈妈关系很好，我们小时候是邻居，直到后来她搬走了。”

　　“她因为生病，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就给我吃，对我很好。有时候我觉得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小时候她总是在欺负我们的男孩子面前总是保护我，她骗那些男生说她爸爸是警察，很厉害的警察，她说再欺负我就让她爸爸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很长时间没有去上学了，她总是跟我说她很想上学，不想一直躺在病床上。之前我每次和她讲班上那些好笑的事情，她就笑，她很喜欢笑，她笑起来嘴这两边还会有四个虎牙，上下都有，尖尖的……”

　　内向的林佩在讲到陈萍安的时候，会变得多话，每次讲到一些细节，就不停地解释，巴不得把陈萍安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周沐颜静静地听着，随着林佩的叙述做些回应附和，引导林佩继续说下去。

　　人在说故事的时候，是会冷静下来的。至少林佩现在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停止了哭泣。直到第一节下课铃声响起，周沐颜才起身送林佩回教室。

　　“如果什么时候还难过，就来找我，跟我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我也很高兴能够通过你去认识她。”周沐颜悄悄对林佩说。

　　林佩点点头，在众多同学的眼光中低着头进了教室。

　　晚上周沐颜回到家发现程隽果然没在，和程隽的消息还停留在上午。程隽发了一条语音，满是撒娇和委屈：“老婆！小梁又给我打饭堂的芹菜猪肉包子！他是不是看我特别不顺眼？他明知道我最讨厌吃芹菜！”

　　配图是一个咬了一口就没了一大半的肉包子。

　　周沐颜早上刚想回个偷笑的表情包，结果就被13班班主任拉走了。估计程隽一直都在忙，不然不会一直让消息停留在上午。会不会连午饭都没吃？周沐颜有点担心，程隽这个一忙起来就不按时吃饭、哪怕吃饭也是飞快进食的胃，再轻视下去，可能程隽还没退休就先进入重症病房了。

　　周沐颜快速炒了些菜，放进保温饭盒里，准备给程隽送饭去。魏添应该也是和程隽一起加班的，如果魏添不在，就给其他警员吃吧！周沐颜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装了满满四个大饭盒。

　　走到分局，周沐颜沿路和值班的警员们打招呼，程隽是分局刑侦大队长，队里面的人都认识周沐颜。

　　“程队中午就出警了，说是何有志工作那地儿有了线索，”今晚值班的警员招呼周沐颜坐下：“嫂子，您先坐，程队应该快回来了。”

　　“没事，你去忙，不用管我。”周沐颜轻车熟路地找空位坐。她看到会议室的黑板上贴了一些照片，涂涂画画，周沐颜凑上去看，一个响亮的地名被圈了起来。

　　“宝石会所？”

　　周沐颜对这个地方略有耳闻，好像听赖昱提起过。不过一般被赖昱提起的地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八成又是什么不太正规的营业场所。

　　周沐颜没等多久，就听到梁余音高亢的抱怨声传来：“这小妞子怎么给我跑这么远，坐一天车我都要累死了……诶？这不是嫂子吗！程队嫂子来了！”

　　“你怎么来了？”程隽本来一脸疲惫，看到周沐颜瞬间清醒，向周沐颜走过来。周沐颜瞟到走在程隽背后的魏添，表情也有些错愕。

　　“小梁，你的声音确实很余音绕梁，考虑一下辞职去当歌剧演员？声音中气十足呢。”周沐颜打趣道：“给你们送饭来了，应该都没吃饭吧？快来吃点儿。”

　　“嫂子！你就是我们的救世主！就是我们的仙女！我们今天可是从中午出去之后就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嫂子，你可太好了！”梁余音浮夸又生动地表演着感动，把正想说话的程隽活生生给憋回去了。

　　“去去去，先洗手去，肥头大耳的饿你一顿怎么了，正好减减肥。”程隽嫌弃地挥了挥手，让梁余音赶紧去洗手收拾。

　　周沐颜倒是很吃这套，她开心地把饭菜铺好，招呼着其他警员们过来吃饭。她看见魏添愣在原地，便对他招手：“小添，愣着干嘛，过来吃饭。”

　　饭菜明显不够，队员们就着泡面吃便也对付了一顿。他们是真的饿了，从中午出勤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食，个个都跟饿狼似的，周沐妍做的菜很快就见底了。

　　“要不是嫂子，我都吃不上这热腾腾的白米饭。”一个警员边吃边感谢道。

　　“娶了嫂子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程队，我可太羡慕你了。”梁余音嘴里还有白米饭，把砸吧砸地说着，手倒是一刻不闲着夹盒里那些剩余的菜。

　　“我说小梁，吃了我的饭，就得给我干——往死里干！吃了多少饭等等就留下来加多少班啊。”程隽揶揄道。

　　“啊——别！老大！我想睡觉！”梁余音发出振天杀猪般的哀嚎。

　　刑侦大队的气氛一直很不错，梁余音和其他警员跟了程隽很久了，平时周沐颜也经常送饭给大家吃，所以大家关系都很好。只是新来的魏添有些拘谨，大家都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他却捧着泡面无声无息地吃。

　　他总是不太能融入集体，所以周沐颜才会特别关心他。周沐颜把刚刚夹进自己碗里的菜递给魏添，悄悄地说：“这碗没人吃，还有些菜，快吃吧。”

　　魏添犹豫了一下。周沐颜又晃了晃碗，示意他接过去：“快吃吧，不然凉了。”

　　魏添这才接过碗，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程隽他们吃完饭就进会议室开会了，周沐颜并没有期待程隽他们今天能下班，便收拾了一下他们吃完的饭盒，准备带回家去洗。走到门口，后面有人叫住了她。

　　“周老师！”魏添跑出来：“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是在开会么？”周沐颜惊讶。

　　“太晚了，程队不放心你，让我送你回家。而且我顺便要回去拿换洗衣物。”魏添解释道。

　　“应该是第一次留宿局里吧？哈哈，以后都要多备几套衣服在这里，”周沐颜笑：“未来这种夜不归宿的日子多着呢。”

　　“嗯。”魏添闷闷地答道。

　　在车上周沐颜忍不住问：“今天你们去了宝石会所？”

　　“对，何有志的女朋友原来在宝石会所工作。”魏添开着车，目视前方。

　　“你们一直都在那吗？”周沐颜疑惑：“宝石会所就在市里吧，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女朋友跑回老家去了，还好不远，三个小时车程，我们去把她抓回来了。”魏添说。

　　“那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最有嫌疑的两个人，就是他女朋友和宝石会所的经理——一个叫杨姐的，都已经被带回来了，程队他们等等就去审。”

　　“那又是一项苦工。”周沐颜预见到程隽这段时间应该不会轻松。

　　“周老师，我不想讲工作了，今天已经奔波大半天了，”魏添似乎有些沮丧：“说些你今天发生的事情吧，我想放松一下。”

　　“啊哈哈哈，对不起小添，让你额外加班了。”周沐颜抱歉笑笑，便和他讲了今天有个学生在班上为了朋友哭的事情。

　　“你说她父母给她取名叫陈萍安，一定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吧，”周沐颜叹了口气：“萍安平安，结果却不尽人意。”

　　“陈萍安……”魏添思索道：“每个人的名字好像都有寓意，周老师为什么叫沐颜？”

　　“如沐春风，花颜月貌。”周沐颜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爸爸给我取的，当时他可能对我的颜值抱有挺大期望的，哈哈。”

　　“周叔叔取的？”魏添呢喃道：“沐颜，沐颜，好听。”

　　周沐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感觉魏添不是在念一个名字，而是在品味一块蛋糕。这让周沐颜感觉有些不适，气氛瞬间有些尴尬。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我弟为什么要叫沐橙吗？”

　　“嗯……想不出来。”魏添认真思索后回答。

　　“因为我妈妈怀他的时候很喜欢吃橙子，哈哈！”周沐颜笑：“很随意吧？沐橙小时候还因为这个名字被同班同学嘲笑过，气得跑回家里哭呢。”

　　“哈哈，橙子。”魏添笑了笑，刚刚尴尬的气氛才被缓解开来。

　　“话说你也很久没见橙子了吧？什么时候有机会来我们家玩吧！我爸妈估计看到你都会认不出来，橙子现在长高了很多呢！”周沐颜说。

　　“嗯，不急，有的是时间。”魏添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停好。

　　“也是，大家都在苏市，有的是时间聚聚。”周沐颜按开安全带走下车去。

　　是的，有的是时间。魏添深深地凝视着周沐颜的背影，不察觉地笑了下。

　　魏添把周沐颜送回家后，下楼回了自己的公寓，他要拿几套衣服回局里换洗。他一边收拾一边打开电脑，画面上是一个女人正在对着镜子卸妆。

　　“周沐颜，沐颜……”魏添反复轻声叫唤，画面里当然不会有回应。

　　他猛然间想起什么。他打开保险箱，拿出一个手机翻阅着什么，确定信息后，他打了个电话。

　　“陈一明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陈萍安？”魏添问。

　　电话那头回答：“是的，上周四死于器官移植后急性排斥反应。”

　　“陈一明妻子呢？”

　　“现在在老家办丧事。”

　　魏添思索片刻，问道：“账面干净吗？”

　　“没有问题，'源'在我们的控制中。”

　　“抹掉任何'源'的痕迹，做得细致些。”魏添看着电脑里的女人，女人盘起头发，应该是准备洗澡，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

　　“丈夫被捅死了，女儿也死于手术，那她……应该会悲痛过度自杀身亡吧？”

　　“是。”对方那头挂了电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