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阳光永远炽热》深冬的鱼

7、医院

　　医院里充满消毒水的味道，对于程愿来说，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算算时间，已经快要两年了，当时还没过年，她因为伤害了自己而来到这个医院。
　　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程愿整个人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在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
　　很少下雪的南方，奇迹般的下了一场小雪。
　　当初因为刘微雨要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所以程愿也必须要跟去。
　　现在又因为这位别姓姐姐的原因，程父程母又将程愿带回了家乡，怡景。
　　程愿回来的第一天，还未到达怡景，程韶莹就如同火箭一般，飞快来到动车站等候。
　　手上拎了一堆好吃的。
　　程愿一下车，程韶莹好似宝物就在眼前，她是个喜欢穿高跟鞋的女人，但今天，她穿着平底鞋。
　　她要在第一时间，拥抱自己最爱的侄女。
　　抱到程愿的那一刻，她焦急等待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快让姑姑看看，我们愿愿瘦了没有！”说着，程韶莹轻轻捏着程愿的脸。
　　没有什么肉的脸。
　　程愿也笑得开心，因为她终于回到这个家乡。
　　她看着姑姑，又看向程父程母，她此时此刻是真的开心。
　　爸爸妈妈都想着要回这儿了，或许，以后对我就会和对姐姐一样了吧。
　　程愿想着，笑的更开心了。

　　但没过几天，程愿就像遭遇晴天霹雳。
　　程愿的父母又要带着刘微雨去外地了。
　　这次，并不打算带上程愿。
　　原因模糊又好笑。
　　“程愿，你也这么大了，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了，你姐现在的工作原因经常要到处走，我和你妈还是跟着放心，学业重要，你就留在怡景吧。”
　　程愿知道学业重要。
　　可是他们都能为了她这别姓的姐姐四处奔波，却不愿意为她驻留久一点。
　　哪怕就一周也好。

　　他们离开的那天，是程愿的生日，也同样是刘微雨的生日。
　　程父程母想着陪刘微雨去B市过，早点去，早点安排生日宴。
　　却压根没记起，程愿的生日。

　　那天晚上，飘着雪。
　　这是程愿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雪。
　　她站在阳台，往下看去。
　　本想在这结束的，但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想着，程愿转身走进房间，锁上了阳台。
　　她神色涣散，躺在床上，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如果在这死了，爸爸妈妈会记住我吗？永永远远。
　　看向手里紧握着的水果刀，她迟疑了一下。
　　就一下。
　　她心一沉，随意往手腕上割去。
　　一刀…两刀…
　　疼…真疼…
　　好多血…
　　程愿靠在枕头上，垂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不断流出。
　　真的好疼，但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愿愿…”

　　再次睁开眼，眼前很是模糊不清，白花花的。
　　程愿还以为自己已经到天堂了。
　　直到姑姑惊呼“护士！护士！医生！醒了醒了！”
　　她才缓过神。
　　原来是医院。
　　她也不知道怎么到这来的。
　　程愿缓缓看向自己的手臂，被刀划过的痕迹还在。
　　再往窗外看去，雪早已停了。

　　程愿每每站在心理科诊室门口，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那是她患病以来最严重的时候。
　　她患抑郁症，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记得第一次看病被诊断的时候，还是姑姑带去的。
　　“请进。”
　　诊室里传出医生的声音。
　　程愿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双手，让它不那么颤抖。

　　走进诊室，程愿定睛一看。
　　江言知？
　　“江医生？”程愿走近了些，才看清江言知的眉眼。
　　江言知戴着口罩，鼻子上架着那副，程愿见了好几次的金框眼镜。
　　“你好，怎么说呢，也不算好久不见，前段时间你来复诊，我们还见过一次。”
　　江言知推了推眼镜，“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程愿缓缓道。
　　“不过你怎么不意外，换了个主治医生？”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我的医生经常换。”程愿说到，边说边坐到江言知到对面。
　　江言知将准备好的热水轻轻放到程愿面前。
　　“喝点热水暖暖，外面很冷吧。”他顿了顿，“可以和我说说吗？最近发生的事情。”
　　程愿垂眸，脑海里回放着这短短三个月多的时光。
　　她接过热水，连着喝了好几口，每次都似要开口，又没把想说的说出来。

　　“每个抑郁症患者，都会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挖一个坑，这个坑会填着许许多多他们没法诉说的，酸苦，等这个坑被填满，被扩张，迟早会让这个人的内心变得全都是酸味，苦味。
　　很难开口吧，如果所有苦难都能开口，都能被顺利解决，就不会有那么多抑郁症患者了。
　　我没法站在一个你的角度，所以我更没有资格评判你的苦难，但我想帮你远离这些苦难。”
　　江言知静静看着程愿，他没法设身处地去理解程愿所经历的，但此时此刻，他坐在这，他就想让程愿变成一个心理正常的人。
　　简单来说，他想让程愿开心。

　　程愿又喝了口水，被子里的水已经被她喝完。
　　她放下杯子。
　　无声叹了口气。
　　缓缓开口道：“几个月前，我刚接受完为期一年的心理治疗，我在那个医院里，待了一年，几乎没离开过医院，吃喝住行，都在医院里。
　　一年结束后，我自认为我已经好了很多很多了，因为我不再和以前一样闷闷的，我开始会笑，会想去玩，会想吃好吃的，会生气，会撒娇，会真真实实的开心，在来医院前，我的病一直不稳定，因为我不喜欢吃药。
　　但那一年在医院里，我很乖，每天都乖乖吃好多药。
　　后来我正常转学，入学，我认识了一个对我很好的女生，她总是带给我开心的氛围，和她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
　　我…”
　　说到这，程愿停了下来，鼻子不禁有些酸酸的。
　　抬眸看见江言知在静静看着她，静静听她诉说，她又继续说到：“我喜欢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以前就喜欢的人。但我一看见他，就会想到自己的病。
　　谁会喜欢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而且我不好看，我没有好身材，我瘦的可怕，白的吓人，别人经过我身边看见我，都能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吓人？
　　他啊，对我好，对我非常好，以前是，现在也是。
　　但以前对我好，是因为没人和我玩，现在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病，我需要被可怜，被照顾…”
　　程愿哽咽，眼眶湿润，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她轻轻将眼泪擦去，站起身来。
　　“我会自己想明白的。”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好像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般，落魄的模样。
　　江言知看着程愿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程愿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长椅上，等待姑姑帮她拿完药。
　　程韶莹远远的就看见程愿闷闷的低着头，加快了步伐。
　　“愿愿，这是你的药，这个药早上吃两粒，这个药也配着这个吃……”程韶莹坐在程愿身边，一个一个指着药告诉程愿吃法，用量。
　　程愿也是默默听着。
　　说到一半，程韶莹又感到不放心，“算了算了，愿愿，这个药该吃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你，或者打视频给你，看着你吃了姑姑才放心，褪黑素医生也标注好要什么时候吃能睡得好，姑姑都给你弄明白了。”
　　程愿点点头，接过药，说到“走吧姑姑，我们回家。”
　　“诶等等，刚才那个新来的江医生，让我把你微信推给他，愿愿你看看，他加你了吗？”
　　程愿拿出手机，一眼就看见屏幕上的微信消息。
　　是江言知发来的好友申请。
　　程愿点了同意，便把手机又放进了口袋，挽着姑姑往医院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