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阳光永远炽热》深冬的鱼

6、雪 不想看我

　　程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爸…咱都多久没和愿愿坐在一起吃饭了，你干嘛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变小，想来是刘微雨故意捂住了手机，并不想让程愿听到。
　　但程愿依旧听见了。
　　程父的话荡漾在程愿心里，那样的话，他只会对自己说…什么时候对刘微雨语气重过？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回了卧室。

　　十二月份，天气已然寒冷。
　　这段时间，程愿经常没去学校，十天有八天没去，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有去学校，也是一个人待着。
　　不怎么搭理姚小瑶，更是躲着余想。
　　姑姑也带她再次去了医院，但治疗结果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
　　程愿去时，之前治疗她的那个女医生正在照顾另一个病人。
　　再拿了些药，也只能离开。
　　只不过在医院里碰见了个眼熟的人，程愿当时还想了许久那人是谁，才想起是刚入学没多久时，学校统一进行心理测试的某个医生，江言知。
　　两人碰见时，江言知还像之前一样，那双眼睛总是温柔似水，他看着程愿，轻轻摸摸她的头，她懒得躲。
　　江言知和其他医生，对她说着一样的话。
　　“要开心一点，不要想那么多，多去外面走走，或许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她怎么不想开心。

　　程愿隔几天去一次学校，总避着余想，一下课就往天台跑。
　　余想似乎也看出了程愿在躲着自己。
　　上课前，余想一直不见程愿踪影，直到上了课，程愿才姗姗来迟，一下课又像躲瘟疫一样，打了铃就往外走。
　　余想也跟着程愿出了教室，看着程愿一直往楼梯上走，一层…两层。
　　再上一楼就是天台了啊！？
　　余想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想法，她要跳楼？！
　　他不敢再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程愿，向程愿大声怒喝道：“程愿！你要干什么！你想干嘛啊！”
　　被余想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一吼，程愿瞬间呆愣在了原地，变得不知所措。
　　“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可以和我说，可以和姚小瑶说，可以和老师说啊…”
　　余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语气有些重，有些小自责，将语气平缓下来，温柔对程愿说到。
　　程愿眨了眨眼睛，声音低低哑哑，淡淡的开口说到：“我只是上来吹吹风。”
　　“你别骗我了，阿愿，在楼道就可以吹风啊，而且这大冷天的吹什么风？”
　　余想始终没放开拉着程愿的手，他皱着眉，眼里露出担忧。
　　程愿轻叹一口气，说道：“余想，就算我此刻从这跳下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余想愣了两秒，又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导：“阿愿，你别乱想，要不然我陪你去医院吧，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程愿猛的甩开余想的手，推开余想，想下楼。
　　余想紧跟在后面，嚷嚷道：“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以防万一你再想不开！”
　　程愿突然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原地，余想差点撞上去。
　　“所以那段时间，你总是黏着我，为我做那些事，也是因为怕我想不开吗？”
　　程愿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她不想大庭广众下掉眼泪。
　　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我当然怕你想不开啊，姑姑早就和我交代在学校要好好照顾你，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才对我好吗？”
　　“什么啊，阿愿，快上课了，我们先回教室。”
　　上课铃随之响起。
　　程愿深吸一口气，轻轻将眼泪抹去，语气恢复平静对余想说到：“你先回去吧。”
　　“我回去了你一个人…”
　　不听余想说完，程愿快速跑下楼，在拐角处从余想的视线里消失。
　　。
　　程愿向班主任请了假，回了家，这是一次期限很长很长的一张请假条。
　　直至下学期，又或许，她下学期也不来了。
　　。
　　12月24日，平安夜，程愿的生日。
　　过完生日她就19岁了。
　　今年的生日，父母依旧没有回来陪她过，是姑姑替她操办的，但她不想见到余想，所以选择了在自己家里过。
　　饭后，程韶莹拿出了准备好的蛋糕，插上蜡烛，眼含笑意，对程愿说到：“愿愿，许个愿吧。”
　　程愿静静的看着火烛摇曳，还是扯出一个笑给姑姑看。
　　她呢喃道：“希望早点过完这一生。”
　　听见程愿的话，程韶莹的笑渐渐淡了下来，眼睛变得湿润。
　　她轻轻揉着程愿的头，就这样陪着她的愿愿就好，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就足够。
　　“愿愿，吹蜡烛愿愿，过生日，我们开心一点，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我会陪着你的，愿愿。”
　　程韶莹的声音逐渐哽咽，她的心疼的揪在了一起，怎么小时候那么调皮可爱的愿愿，离开了几年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
　　程愿的病情加重，但她不愿去那冷冰冰的病房里再度过一年，甚至两年三年。
　　所以吃的药更多，副作用也很大，她又不吃饭，身材忽胖忽瘦，她陷入极度焦虑。
　　她也不愿去姑姑家，怕给姑姑一家人添堵。
　　无奈程韶莹只能一天来两次三次，陪着程愿。
　　一般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做午饭前就来看她一次，下午又来看一下，晚上要是不忙，就再来一次。
　　程韶莹眼睁睁看着程愿手上，腿上的伤痕变得多起来，比以前还要更多。
　　她害怕，害怕极了，害怕她哪天没看见程愿，就再也看不见了。
　　。
　　快过年了，刘微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段时间她的电话来的频繁。
　　虽然都不是程愿接的，但程愿都在旁边听着。
　　电话通了后，刘微雨还是那些话：“是愿愿，还是姑姑？”
　　“有事吗，我是她姑姑。”程韶莹语气不好，这个她字，更是话里有话。
　　程韶莹一向不承认自己多了个侄女，姓刘的侄女。
　　“姑姑，我想让愿愿来我们这过年，这也是爸爸妈妈的意思，你问问她，来吗？要是她愿意的话我马上去接她。”刘微雨道。
　　程韶莹还是看向程愿那，征求她的意见，她虽不想让程愿去，但她一向尊重她的愿愿。
　　当然，程愿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愿愿不去，你也告诉我哥，想见到愿愿就自己回来，别想着让愿愿过去。”程韶莹道。
　　“可是…”
　　“没有可是，你这电话一直打也不烦吗？告诉你几次了愿愿不去你们那过年，也不见我哥我嫂子给愿愿打过几次电话？”程韶莹的语气越发冲人。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程韶莹随即挂断电话。
　　程愿呆坐在床尾，看着窗外，窗户紧闭着，不然寒风吹进来，准是要让她感冒。
　　她目光有些木讷，语气平淡问程韶莹：“为什么南方不下雪啊，姑姑。”
　　程韶莹刚放下手机，坐在程愿旁边，目光随着程愿所看的地方看去。
　　“你想看雪吗愿愿，想的话，姑姑带你去看，好不好？”程韶莹道。
　　程愿摇摇头，应道“我是想看雪的，但是雪应该不想看我，不然为什么要在好不容易下雪的时候，不让我离开。”
　　程韶莹的眼中含着泪，她怎么会忘记那天晚上呢。
　　“怎么会呢，我们愿愿啊这么可爱这么漂亮一小女孩，谁路过咱愿愿身边不想多看两眼呀~”
　　程韶莹温柔将程愿搂过来，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搂着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她。
　　程愿记得，她四岁刚寄养到姑姑家，晚上睡的不习惯，睡不着，姑姑就会这样轻轻拍着她，哄着她。
　　和现在一样。
　　大家都没变，变得只有程愿。
　　她又何尝想这样呢。
　　程愿靠着姑姑，紧紧闭上眼，眼泪一滴接着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