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楼》曹阿满

4、第 4 章

　　皇帝皇后算是借李思的事情表明了态度，至少明里暗里我都好过了许多。

　　回宫不久，我却十分想出去，听小宫女们谈论花灯节，想起回京后我却没有机会看看如今京城繁华的景象，不禁扼腕叹息。

　　我便施施然地跑到了凤仪宫。

　　凤仪宫的守卫和我大眼瞪小眼，脸上为难的表情让我十分清楚地知道，他们在纠结放不放我进去。

　　“我来看母亲也不行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容卑职通禀……”

　　我起了玩心，趁他们不注意猫着腰从他们中间一阵风跑了过去，身后一阵兵荒马乱，“殿下……”

　　我一头撞进凤仪宫，殿内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忽地定住身子，后面跟着要拦住我的小太监一头撞在我背上，“哎呦”一声，战战兢兢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煦阳殿下求见。”

　　母亲的眼神永远那般威严，可我见惯了，并没有那么怕。

　　“煦阳，成何体统？”

　　“儿臣在乡野胡闹惯了，母后见谅。”

　　她似乎窒了一下。

　　她身边的女官们在我进来时齐齐愣了愣，这会又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母亲不再看我，拿起一份折子看了起来。

　　我知道她一时半会不打算理我了。

　　我目光转了转，一眼就看了慕容婴，她在人群中总是最为显眼的。

　　慕容婴坐在左侧的案旁，低着头，背脊挺拔，手中握笔，很认真在写着什么。

　　几个女官在报告公务。

　　“陕州知府知法犯法，贪污赈灾银两，贿赂上官，抄家革职，押解进京，着大理寺审问，不管大理寺用什么手段，让他把上面的人一个不落地给朕吐出来。”

　　母亲面无表情，说出的却都是可以要人命的话。

　　另外一个女官将整理好的材料呈上去，母亲看了眼，皱紧了眉。

　　慕容婴蘸了蘸墨，另拿了一张纸，飞快落笔，我心里好奇，趁没人注意慢慢将身体挪到了她的身后。

　　她的字和人一样漂亮，落笔文不加点，那些字仿佛是从笔尖流淌出来的似的。

　　她回头看我，低声疑惑：“殿下？”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无聊，看看你的字，无妨，你写你的就好。”

　　“殿下这般看着，臣要手抖了。”

　　我知道她在同我开玩笑，可这样一来，我也确实不好意思在站在她身后了。

　　我看了眼母亲，她丝毫没有停下来理我的意思，不禁小声道：“母后，我要出宫。”

　　声音不大，整个宫殿都瞬间安静下来。

　　母亲终于从从奏折里抬头，“出宫作甚？”

　　“今日是花灯节，晚上长安城内会放花灯，多年未回京城，儿臣想求母亲个恩典，让儿臣能出宫去看看热闹。”

　　母亲盯着我，我理直气壮地回视她。

　　好一会，她“嗯”了一声，得到示意，一旁的女官双手呈给我一块令牌。

　　我很意外她答应的如此干脆。

　　令牌系在腰间时，我忍不住的开心，伸手摸了摸，抬头，看见慕容婴握笔的手不动，正在看我。

　　我谢了恩，换了身男装带着令牌欢欢喜喜出了宫。

　　我站在宫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

　　我走在街道上，熟悉又陌生，多年前，父皇微服出访，喜欢带着我和母亲走街串巷，这京城大大小小的巷子，虽然因年岁变化了不小，我还依稀记得他带我去过的地方。

　　我现在一扇老旧的门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我并没有想过这扇门会有人来开，可它确实“吱呀”一声开了。

　　我瞪直了眼睛，一张熟悉的、老去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下意识叫了声：“文嬷嬷？”

　　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红了眼眶。

　　“你是……”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煦阳殿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量我，“殿下长大了，越发像先帝……”

　　她忽地哽咽住，泣不成声。

　　她是我的乳母，也是从小照顾着我的文嬷嬷。

　　这座小院是父皇特意在宫外建的，他把它当成我们在宫外的家，我在这里不知度过了多少愉快的时候。

　　小院打理的干净，没什么变化，连荷花池里的荷花依旧开的如当年那般绚烂。

　　“这些年都是阿嬷一人在打理么？”

　　“是的”，文嬷嬷说，“这院里的一花一木老奴都未敢动过，殿下看着还同以前一样么。”

　　我低头笑了笑，“一模一样啊。”

　　傍晚时分，我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在街上走着，人群中忽然一阵慌乱，我回头，一架马车横冲直撞，眨眼就到了眼前，愣神间，我闻到一缕幽香，被人拉了一把，我与她撞了个满怀。

　　“慕容婴？”我惊讶道。

　　慕容婴白衣白裙，一身泠然，全然不似宫中着官服的模样。

　　她看了我一眼，将我拉到路边站好，冲着失控的马车去了。

　　我眼皮一跳，“诶！你别……”

　　话没出口，就见她飞身跳到马背上，一把拉过缰绳，将马死死拽住，那马狂躁地跳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

　　马车主人白着脸，一瘸一拐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慕容婴好一阵感谢。

　　看着走过来的慕容婴，我沉默地咬了一口糖葫芦，“你居然会武功？”

　　我绕着慕容婴走了一圈，她的目光便随着我动，我心里好笑。

　　“你什么时候会武功的？”

　　“臣自小习武。”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您从未问过。”

　　我看着慕容婴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也是无法将她与五大三粗的武夫联系在一起的。

　　我漫不经心地走到慕容婴身后，忽然伸腿一扫，慕容婴转身通时随意地抬了抬腿，我扫了个空，差点摔地上，被慕容婴掐着腰扶了一把。

　　看着头顶的慕容婴，我讪讪一笑，“好功夫。”

　　我给慕容婴也买了根糖葫芦，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出宫了？还恰巧救了我。”

　　“并非恰巧，我是来保护您的。”

　　“母亲派你来的？”

　　“嗯。”

　　我“哦”了一声，看到前面有个卖纸灯笼的摊子，便买了两个，摊主给了我只笔，我写了字，回头将笔递给慕容婴，慕容婴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接过我的笔，沉吟了一下，写下“太平长安”四个字。

　　我拎着灯笼，问慕容婴：“你不喜欢吃糖葫芦吗？”

　　她的糖葫芦拿在手上一口没动。

　　她看着手上串的齐整的糖葫芦，似乎有些抱歉，“我没吃过，不知道这个该怎么下口。”

　　我恍然大悟，想想慕容婴从小生活在宫中，又是在母后手底下长大的，以母后的性子，哪怕是穿行坐吃，身边的人也必须是规规矩矩，不容粗俗失礼的。

　　我的目光一定饱含同情，看的慕容婴都有些不自在了。

　　拿过慕容婴手上的糖葫芦，我掰了一颗下来，“啊，张嘴。”

　　慕容婴盯着喂到嘴边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在我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张开嘴，吃了进去，瞬间腮帮子便鼓了起来。

　　我眯起眼睛，想笑又忍住。

　　嚼了两下，眉毛微微蹙起，过了一会，她皱着的眉缓缓舒展开来。

　　“好吃吧。”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泛着光。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又掰了一颗给她，顺手给自己掰了一颗。

　　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怕走丟，便牵了慕容婴的手，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想来因为嘴巴里有东西，不好说话。

　　一路吃吃逛逛，慕容婴看着我掰了一半的烧饼，无奈地摇头，“吃不下了。”

　　我呵呵一笑，听到一阵钟声，人群热闹起来，我眼睛一亮。

　　拉着慕容婴跑到不远处的桥上，仰头看去，满眼都是放飞的孔明灯，如繁星万点。

　　孔明灯点燃后，我和慕容婴双手托着孔明灯，它们慢慢地飞向天空，和其他的灯一起，照亮了夜空。

　　我挨着桥墩半靠半坐，笑道：“真好看啊。”

　　慕容婴也笑了，夜晚的清风拂过她的发梢，白裙轻轻荡漾，漂亮的不似在人间。

　　“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