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楼》曹阿满

3、第 3 章

　　我偷偷来到长明殿，自从父皇驾崩后，长明殿便荒废了，长明殿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父皇静心挑选，甚至种下的。

　　如今院落荒芜，野草蛮横生长，有的甚至没过了膝头。

　　我走到一颗树下，它长的很茂盛，是我六岁那年生辰父皇亲自为我种下的，他说等这颗树长大了，他的煦阳便也长大了，他要备下满城的嫁妆，选个一等一的良婿，将他的掌上明珠嫁出去。

　　我蹲下身子，将树下的泥土扒开，眼睛里的湿润化作水滴，一滴一滴打在黑褐色的泥土上，我挖出一坛女儿红，紧紧抱紧怀里，终不禁泪如雨下。

　　“父皇为你在树下埋了十坛女儿红，等你出嫁的那日便挖出来，来送我的掌上明珠！”

　　“殿下。”

　　“殿下。”

　　我喝的浑浑噩噩，梦见有人探了探我的额头，那人手掌冰凉，叫我燥热的心都平复了不少，我抓住了那人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贴在脸颊上，瞬间凉快了不少。

　　“殿下……”那人似乎有些哽住，咳嗽了一声。

　　我近乎哀求道：“我好热，你且让我凉快凉快罢……”

　　那人还有些挣扎的手指，便如此轻轻地，和我的脸颊贴合在一起。

　　我蹭了蹭指尖，如玉冰凉。

　　过了一会，又听轻声道：“殿下，回去罢，此处会着凉的。”

　　我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一片，只勉勉强强看出个人影，便放弃了看清人的心思。

　　我将头往后仰了仰，靠在树上，闭着眼哼道：“那你背我。”

　　那人又咳嗽了一声，说了句，“好。”

　　那人的背有些清瘦，手也并不是很有气力的样子，我揽紧了那人脖子，怕背不起我，担心道：“你可莫要将我掉下去了。”

　　仿佛听到一声轻笑，“殿下放心，不会的。”

　　说着，还将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第二日我头痛欲裂，伺候我的宫女给我端来解酒汤，目光似乎和平日不大一样。

　　我倒是没想太多，揉了揉额头，问：“昨日是谁将我送回来的？”

　　小宫女欲言又止，我看了她一眼，她回道：“回殿下，是慕容大人。”

　　我继续揉着额头，“哪个慕容大人……”

　　揉额头的手一顿，我再次看向小宫女，确认道：“慕容婴？”

　　小宫女点了点头，“慕容大人背着您一路回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慕容婴的病还没好，比起昨天，还有加重的迹象，我愧疚不已，她摇了摇头，只是说是应该的。

　　我去太医院要了一堆补身体的药材，叫慕容婴看直了眼，“殿下……不是把太医院掏空了吧？”

　　想起太医院那群老太医肉痛不已的表情，我坚定摇头，“没有，太医们听说是给慕容大人治病的，开心的很。”

　　慕容婴明显不信，“殿下，这些药材都太珍贵了，臣消受不起。”

　　在慕容婴的要求下，她带着我将太医院的药还了回去，我万般不愿，太医们感激涕零。

　　出了太医院的门，我抱怨道：“那些宝贝都是我父皇当年留在太医院的，父皇的就是我的，凭什么不能用。”

　　她看我一脸吃灰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此番是我辜负了殿下的心意，殿下想要我如何补偿呢？”

　　我摸着下巴盯着淡然而立的慕容婴，沉默了好一会，说：“你教我读书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

　　“我早就听闻慕容大人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巾帼不让须眉，教教我这个从七岁开始便只与佛经为伴的人，问题应该不大吧？”

　　“殿下过奖了。”

　　慕容婴看着我的眼睛，“殿下是真的想学习吗？”

　　我露出个笑容，认真看进她清亮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是！”

　　慕容婴自请成了我的老师，叫一堆皇子红了眼。

　　大皇子李思拦在我面前，极尽嘲讽，“李意欢，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呢？让慕容大人做你的老师，你也配？”

　　我笑了，“我乃大燕昭宗唯一的嫡出血脉，我不配，你一个瑞王府的妾生的庶出子配？”

　　李思被戳中了痛点，指着我脸色涨红，“你！”

　　“慕容婴也是你配肖想的。”

　　我笑眯眯的凑过去，低声道：“李思你卑贱的身份，注定这辈子都与皇位没有任何关系，注定这辈子，你都只配被踩在李锦意的脚下！”

　　李景瑜和李锦意是当今皇帝的原配，前瑞王妃所出，正统的嫡出。

　　意料之中，被打的偏过头去，血迹从我嘴角滑落。

　　“殿下！！”

　　慕容婴快步向我走来，查看了我的伤口，她回过头看向李思，清冷的嗓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大皇子过了！”

　　李思脸色惨白，想向慕容婴解释，“慕容大人，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慕容婴拉住我的手，冷冷道：“此事必会为皇上皇后知晓，大皇子还是想着如何向两位陛下解释吧！”

　　此处离慕容婴的住所近，她便带我来到她住处。

　　她让我坐下，去找金疮药，我看着慕容婴的在药箱前认真翻找的侧脸，心里泛起涟漪。

　　她将药涂抹在我的伤口，轻声说：“殿下忍着点，会有些疼。”

　　她的指尖落在我唇边，抹药时是满眼的认真。

　　“慕容大人看见了。”

　　她手指一顿。

　　“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幕让大人看见了。”

　　我眼里溢出悲伤，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殿下，不要怕。”慕容婴沉默了一下，继续轻轻地涂抹我的伤口。

　　“这宫里却容不下我了，慕容大人救了我两次，可说不得什么时候，我便在慕容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本想苦笑，奈何刚扯了下嘴角，便一阵刺痛。

　　她将药涂抹均匀，盖上盒盖，将手放在药箱上，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臣会竭尽全力保护殿下的。”

　　我知道慕容婴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刚想感谢她，她又说：“皇后陛下也会保护殿下的。”

　　我刚升腾起来的一丝喜悦被重重摔在地上，我抿着嘴看了她一会，就我和母亲之间哪种诡异的气氛，慕容婴又是母亲身边的近侍，我不信她看不出来。

　　可她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话有何不妥，最后，我只得闷闷嗯了一声。

　　李思被罚着闭门思过一个月，不轻不重。皇帝特意召我过去，问了问我的伤势。

　　刚出殿门，便看到李景瑜。

　　她的消息真快。

　　我扬起笑容，和她打招呼，“瑜姐姐。”

　　她看到我，眼中划过一抹心疼。

　　她拉过我的手，将药膏放入我手心，看着我脸上的伤，迟迟说不出话来。

　　我反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没事。”

　　她垂了垂眸子，再抬眼时，眼中已是坚定，“欢儿，我去求父皇让你和我来住。”

　　我惊讶的睁大了眼镜，摇头，“这怎么好……”

　　她抬起头，似乎想摸摸我，到半路又把手放下了。

　　她这般想，也这般做了，她求了皇帝许久。

　　可皇帝怎么会让我出宫呢。

　　看着李景瑜一脸冰冷地从昭华殿中出来，我并不意外，我笑嘻嘻走到她面前，“都说了陛下不会答应的，就算陛下答应了，你知道的，母后怎么会同意嘛？”

　　世人皆知，皇帝爱妻如命，皇后娘娘说一不二，皇帝甚至让臣下称呼皇后为“陛下”，可见一般。

　　我从身后拿出一包蜜饯，“母后给的，我记得姐姐小时候便喜欢吃。”

　　李景瑜无奈叹了口气，似乎深受挫败，我揽住她的肩膀，“姐姐现在还喜欢么？”

　　她偏头看我，“喜欢，一直都喜欢。”

　　我开心起来，蹭了蹭她的肩，将一包蜜饯全塞她手里，“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