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辅助系》慕容彧

8、第08章 醉生 你若不离不

　　李泌望着一身常服的李浥有些发怔，“昊……十六哥。”
　　听梅轩的三楼本是书房格局，此刻房正中却置了一张柏木八仙桌，只在北面和西面放了两把圈椅。
　　桌子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菜肴，而影青温碗里，有青白瓷的莲花壶，应是正温着的梅下酒。
　　李浥并未束发，漆黑的长发披在身后只是简单的挽着，不论衣着还是发式，都显得他柔和又闲适。
　　这样随意的李浥，李泌从未见过。
　　“过来，”李浥并未起身只随意招了招手，提壶在一支精巧的玉盅里斟满了酒，“这是封口标‘沈’的那坛酒，我查过了，应是沈绍殷所埋，来，尝尝簪缨世家当年的藏物。”
　　五十年前的酒，那就是阳嘉二十年的事，那时，沈绍殷应已解了毒……。
　　李泌走过去坐下，总觉得气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先喝了玉盅里的酒。
　　甘冽的汁水顺喉而下，绵柔香醇，隐隐带着一丝清爽。
　　“半壶青梅酒，一笼翠烟柳。这本该是夏天喝的，要是……”李泌话刚出口，立刻顿住了，他今年不到十五，不应该说得出老酒客的话？！
　　抬眼看李浥，却见那人神色未动，眼光向外，透过窗棂不知望向何处。
　　李泌不再开口，默然给自己的玉盅倒满，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挑了一箸鱼鲙慢慢吃起来。
　　“你今天没认出张培，”李浥喝了口酒，“就是听梅轩的张总管带人挖酒的张中官。”
　　“确实不记得了。去年落水之后，好多事儿都记不起来。”
　　“张培，是当年延寿宫的掌案太监之一，皇太后崩逝之后，他自请出宫来南苑，”李浥把玩着手里的玉盅，“……你当年入宫之时，太后安排他，专门负责照顾你的起居。”
　　李泌心中一颤，面色却不变。
　　“是他？怎么看起来并不大像。从前，他也是满头白发的么？”
　　李浥仍未看他，只凝视着远处，慢慢道：“将近九年前，永康二十八年六月，皇上设宴于弁星宫。你那时因得了曾祖母的喜欢，被接入宫中已一月有余……那天，我因宴中气闷，便独自溜出来，走到荷花池前，许是饮了酒，有些昏沉，我本来只想在池边站一会儿散散酒气，却不想……被人推进了池中…… ”
　　李泌猛地抬头，“被人推进了池中？难道竟有人要害你？！”
　　李浥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却并未接话，“我那时不到十二岁，水性不好，掉进池中之后，慌乱不已，却无法自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下沉……”
　　李泌一仰脖，酒入腹中，“你身边跟着的人呢？”
　　李浥终于收回目光，看向玉盅，默然片刻喝了杯中酒，“既是皇帝家宴，所有外来的侍从自不可入内，而弁星宫又因淑妃之故，没有宫女，连阉人、侍卫都少，而那时，皇帝正在延德殿，所有人自然都要以圣躬为重，估计也没有侍从注意到偷偷溜出来的我。”
　　李泌又斟满了一杯，“那时，你是不是以为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李浥笑了笑，“可……我终是被人救起。”
　　“是谁？”
　　李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泌脸上。
　　“那天，浸在水中，慌乱间，我只朦胧听见你的叫声，可，至今我也不知到底是谁，跳入池中将我捞起……出水之后，我意识一直很模糊，只记得触摸时，那人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后来睁开眼，就见你蹲在旁边，满脸泪痕却又惊呆的样子，远处，似乎有人影跑动，可很快就不见了。”
　　李泌捏紧了玉盅，一口而干，在这一刻，他终于了悟为何穿越来此的宿命起点。

　　近九年前，他还没换工作，负责就职公司的外宣，那年夏天他被安排到横店出差，给公司的几个明星进剧组打前站。
　　农历六月的浙江，天气极是炎热，习惯跑步的他，那几天只能趁着近天黑时，绕着影视基地的人工湖跑一圈。
　　那天，他正跑到文德桥，就听见有人呼救。
　　当时，天色已暗，也来不及多想，他扔下腰包，跳下去湖中救人。
　　影视基地的人工湖是为拍戏挖的，并不太深，所以当时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救了上来。救上来的人是个少年，穿着看不出年代的古装。
　　横店到处可见穿着各种时代服装的群演，当时李泌也没多想，只当是串戏的小演员不慎落水。
　　把人放在湖边的石阶上，李泌掏出腰包里的电话打给了横店管理处，刚说完事情经过，就接到助理电话，说有一个大明星提前到了。
　　李泌见穿管理处制服的人正往这里跑来，而被救的少年吐了几口水后，也已无大碍，便顾不得等，急急往影视城大门赶去……后来又遇到艺人被私生饭骚扰……一片忙乱之后，他也没再去查问这事。
　　而右掌中那道深深的疤痕，是他紧握住他父亲劈向他母亲的西瓜刀时留下的。
　　想不到……他救的，居然是另一个时空的人。
　　难道，正是因为他救了这人一命，天道便将他复活在这个时空里了吗？
　　李泌勉强扯了扯唇角，“……那时，我只顾着急，也没注意到是谁……”
　　李浥伸出手在李泌额边轻轻拂了拂，“不管如何，那人，都是你唤来的人……否则，今日，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李泌心里翻江倒海，又喝了一杯。
　　酒意浓稠，映的他满脸嫣红。
　　李浥终是忍不住，捏住他了手腕，“……怎么喝的这么急。这酒存了五十年，后劲必定……”
　　李泌扶着头，咕哝道：“论酒量……我可是……算一号的……哪回……的酒……不是我替你挡……”
　　他斟满了，一仰头，酒滑入喉。
　　“阿元……”李浥见不拦住他，便放开手，自己也喝了一杯。
　　李泌此时已喝了五杯五十年的陈酿，这要是前世，自然是不在话下，可现在，年少的身体完全撑不住这琼浆的余韵。。
　　李泌呵呵笑起来，“……李浥……晃什么，你就是变成……变成三个……又怎样……你这会儿跟我，翻……翻这些从前的事……做什么？！”也不待李浥答话，他又道，“皇帝……赐你个园子……你着什么急？……非得……立马就来……你是不是就想昭告一下……皇帝还，还疼你……何必呢，有什么用？……倒添嫉恨。”
　　李浥不想醉了之后的李泌竟说出这话来，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我知道，……你娘逼着你上进……可，可……宫斗剧里不都写了么……你得步步为营、谨慎小心……这么高调……怎么行？！”
　　李浥抹了把脸，也靠到桌上，支着头，缓缓的问道，“这么高调，不行么？”
　　“那怎么行？”李浥用筷子轻敲桌边。
　　“你得憋着……忍着……看着……等着……我既救了你……你怎么也得……活到……剧终吧……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翻个盘……”
　　“剧终？什么剧终？”李浥看着眼前的少年。
　　白皙的脸庞红云晕染，本来清明的双眼蒙上一层浅淡雾气，含着些许的迷茫和混沌，让他忍不住想将人抱进怀中。
　　“这，这都不懂……”李泌晃了晃头，觉得晕，忙用手撑住，“剧……剧终，就是……结束，”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皱着眉用手一挥筷子，“就是……这部戏，撤底……演完了。”
　　李浥觉得自己也喝醉了。
　　眼前这个人一言一行，一动一静，都牵扯着自己的神经。
　　醍醐灌顶，仿佛历经千山万水却发现一直寻找的宝藏其实就在身边。
　　“你……你还是太年轻了……”李泌在李浥思绪纷乱的时候，又喝了一杯，“你想想……多少人盯着呢……还好……这次有我，打掩护，”他拎着筷子，指向李浥，“你就说……我缠着你……非，非要来……来，来干什么呢？”他困惑了片刻，然后猛的举筷子往桌上一敲，“来看梅花！”
　　“干嘛要让你打掩护？！”
　　“你陪着皇帝游御园……有太子么？……有皇太孙么？……没有！……你摘了梅枝……送太子府了么？……没有！……广安王是你什么人？……太子是你什么人？……你觉得……这事儿，就没……没人多想么？”
　　李浥做事一向兼顾前后，自是并不怕旁人多想，可此时的李泌与平时差异太大，实在让他看的心痒，“多想就多想，我还怕了不成。”
　　“你……你……”李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日后……太子登基，定会封你为王……可……如今，皇帝仍是……又，又给了你个……锦襄公的……爵位……这，这是为以后你的子嗣……受益着想，可……凭，凭什么？！皇子皇孙这么……这么多……为什么单给你？……要……要知道，人心叵测，暗……暗箭难防。”
　　“你，这么担心我？”李浥嘴角含笑，轻声诱哄。
　　“那，那是……”李泌拿筷子敲着桌沿，“你对我……嗯……确实不错……咱们兄弟之间……你若……不离不弃……我也……始末不渝……”
　　“不离不弃，始末不渝，”李浥喃喃低语，“可我，并不想和你做兄弟呀。”
　　李浥看着醉酒的李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敢倾吐、不敢碰触。
　　只能用炽热的目光，一直的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看不够。
　　酒劲猛烈，李泌终是撑不住，趴到了桌上，“十……十六哥……你，你先喝着，我，我……歇会儿再接着……”
　　说着连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音都没听完，头一歪，昏然睡去。
　　人就在眼前，李浥却不能伸手。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让前路愈加坎坷。
　　李浥叹了口气，唤人进来。
　　倚松、揽月推开门就见李泌醉的人事不省，忙上前扶起。
　　“好好伺候你们主子就寝，”李浥目光飘忽，“多备些点心，晚膳他没吃什么，夜里若是醒了，定是会饿的。”
　　等两人搀着李泌将要走出房门时，就听李浥幽幽道，“明日我一早回京。你们，等他睡足醒来，再启程。”
　　倚松、揽月恭敬的应了，扶着李泌出门下楼而去。
　　夜色浓厚，烛火闪烁。
　　李浥撑着头，把壶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