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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7章 寻酒 芷兰年少足 ...

  •   李泌小心翼翼拿着画卷的一端,看李浥一点一点将《游苑图》慢慢展开。
      这画宽不过一尺七分,长却有六七尺有余,是大成立国以来最有名的画家陈頫的顶峰之作,画的是□□巡幸南苑时的盛况。
      就凭李泌大学时选修过美术欣赏的那一点认知,也知此画确实敢称传世佳作。
      整幅画,画风工整严谨、用笔精当,将南苑各处景致描绘的细腻入微,人物虽细小,却动态鲜明,及至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俱是动静合宜、栩栩如生。
      “如何?”卷轴终是完全打开,李浥含笑问道。
      李泌深吸了一口气,“气势恢宏、境界雄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得拿以前美术欣赏课时常听到的词赞美。
      李浥斜了他一眼,“好歹也在宫学里待了四五年……怎么竟学了些皮里春秋。”
      李泌哼了一声,“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天赋异禀,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能学好。”
      李浥眉宇微滞,道,“你以为,我很愿意么?”
      想起太子府如今的形势,李泌默了片刻,“看也看过了,收起来吧,等有机会让我父王好好品鉴。”
      《游苑图》被仔细卷好,慎重的放到特制的匣中,置入暗格。
      李泌并不在意名画如何存放,他倚在窗前望向室外。
      听梅轩的主室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三层小楼,四周是广袤的梅林。
      自三楼远望,不但能看到行宫的屋檐,天气好时还能远眺魏京的城墙与角楼。
      昨夜的一场雪,无声无息,落地成白。
      晶莹的雪花一层层覆盖在盛放的梅花上,衬托着娇艳的花朵愈发清冷。
      眼中花临枝头,鼻下暗香萦绕。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独守一隅,让人的心都沉静下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忽觉耳侧鼻息微热,才发现李浥竟不知何时挨得如此近,让李泌微微有些不适。
      李泌指了指窗外不远处,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他们做什么呢?”
      李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值守听梅轩的张中官说,有一批酒可以起出来,应该就在那几株老梅下。”
      梅下陈酿,也不知哪个风流人物埋下的,李泌嗯了一声,也不太在意。
      就在这时,脑中响起系统之声,“是否接受辅助任务,‘品酒’?任务完成,生命值可加三个月。”
      怎么会单出个“品酒”的任务?李泌不禁有点纳闷。
      不过,有生命值可加的任务,肯定得接呀。
      李泌拉了拉李浥的衣袖,“还能在南苑埋酒?咱们也去看看吧。”
      李浥嘴角微勾,“好。”
      雪已停了,寒意迫人。
      李浥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件猩红斗篷来,把李泌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又用雪狐毛的围脖将他脸也遮好,才牵了李泌出门。
      埋酒的那几棵梅树离听梅轩并不远,因主子们要来凑热闹,一众仆从已把树周的雪都清扫了一通。
      李浥的贴身侍从庭风迎上前,“主上、世子,已挖着石板了。”
      庭风旁边站着的宦官应就是张中官,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只精神还很矍铄。
      一般来说,南苑各处值守的,都是宫中资历老但并不太被看重甚或犯了些小错的大太监,只是眼前这位神态安然,看不出当初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见过锦襄公、广安王世子。”
      “张中官,辛苦。”李浥牵着李泌一直没松手,这时也代他说话,“您也有七八年没见过阿元了吧,这点儿意思,别嫌弃。”说着递了个小巧的盒子过去。
      张中官大大方方收了盒子,一脸的笑意,“锦襄公还记着老奴这毛病呢,多谢多谢。”
      李泌不耐他们寒暄,一个劲儿的往梅树下探头,“倚松,快去瞧瞧,挖出了什么。”
      侍从们已合力搬开青石板,倚松仔细看了,回来禀道:“……石板下面是砌好的窖,放了好几个样式不同的酒瓮。”
      张中官一笑,“老奴五年前来听梅轩,就听内使说这梅下有酒。太宗朝时,几位钦点的翰林伴驾南苑,许是喝多了,便相约在这老梅下藏酒,藏什么酒由每个人抽签,按抽中的签里的诗句来选。相约致仕时,求了恩典再来南苑起出共饮,如今,五十年期满,只可惜那几位各有境遇……已来不了南苑了。老奴便替他们守这个约定,代他们开酒。”
      李浥点头笑道:“要说,这也是风雅之事,亏您还记得,要不,我们可没这口福。”
      说话间,侍从们已经将酒瓮起出,小心的放在板车上。
      六七个或高或矮的酒瓮,平平无奇,看不出已历经了五十年,每个瓮的封口上签印俱不同,应是那几位翰林各自留的标记。
      李浥正和张中官闲话,只觉手心一紧,他顺着李泌的目光望去,便见一个样子似梅瓶的酒瓮封印上赫然竟有一个“沈”字。
      李浥声色不动:“托张中官的福,我一来就有酒喝。庭风庭云,你们把这些酒都开了,好生试一试,若真是佳酿,不但可馈赠各处,听梅轩当差的各位都可分享。”
      侍从们忙躬身应了。
      李浥又道,“你们先别惦记酒,把这儿收拾收拾。这事儿要不要报到南苑总管那里,张中官您定夺,我带阿元在梅林里转转。”
      李泌抬头看了看李浥,没说话,任他拉着,往梅林深处走去。
      满眼的梅树,花开正盛,两人沿着林间石路漫步而行,随从们远远跟着。
      “你不记得张培了?”李浥看着眼望梅枝的李泌迟疑道。
      “张培?谁?”李泌歪了歪头皱着眉问,“我该记得吗?”
      他们身处在万树梅花丛中,菲红、雪白、嫩绿的花斑斓相间,然而此时,李浥眼中却只有面前的少年。
      李泌原本白皙的脸庞如琉璃一般细腻,清朗的眉眼将英挺和秀美自然捏合的恰到好处,而让人惊心的,更有那似海棠花的唇色,仿佛如针一般猛然扎进了心中。
      天地之间的一切,似乎就在李泌此时的蓦然回首中突然静止。
      芷兰年少足风流,人间颜色如尘土。
      李浥从未想到,二十年来处处死守的严律戒规,事事筹谋的沉郁谨慎,会在此刻的一片素白中坍塌。
      他怔怔立在原地,任不知从何处而起,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席卷全身。
      “回去吧,”李泌莫名其妙的看着突然望着他发呆的李浥,“外面还挺冷的。”
      李浥恍然回神,一言不发拉着李泌往回走。
      ?‘什么情况?我说错什么了?’李泌撇了撇嘴,默默与他并肩而行。
      一进听梅轩的大门,就见庭风倚松已侍立等候。
      庭风道:“主上、世子,一共起出来七坛酒,有两坛已经浊了,其他的五坛都很清冽,应可饮用。”
      李浥松开手,也不看李泌,道,“先去歇会儿,晚膳的时候再唤你。”说着转身就往里走,“我去看看酒。”
      庭风忙向李泌行了礼,跟着李浥往厢房而去。
      怎么突然就冷了脸?
      李泌一脸懵,想不出刚才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旁边的倚松上前道:“世子,今儿早上锦襄公命人送来的锦盒还没拆。”
      李泌点了点头,径直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揽月和洗竹正在房里收拾,见他们进来,忙停了下来,“世子,刚庭江大人来过,把炭都换了,说是今儿早上从太子府里送来的银丝炭。”
      李泌嗯了一声,许是听梅轩已久未赏赐给人,这里常备的炭都只是细屑炭,虽也算好的,到底还是有些烟气。
      李泌昨天晚上睡得早,哪里知道房里用的什么炭。
      只是早上一起来,喉咙就有些不适。
      他没提,不想李浥倒觉出来了。
      这会儿,屋内温暖如春,却再无一丝炭气烟味。
      “你们下去歇着吧,我眯一会儿。”
      等侍从们都离开,李泌打开了早上李浥送来的锦盒。
      盒里放着画轴和手札。
      画轴自然是那幅沈景初的画像,李浥已让人精心装裱过了,使得画作中的人更显立体传神。
      李泌翻开手札。
      手札前部记录的是沈家的传承。
      “齐灭,列国争霸,清江沈氏以诸侯王称帝,国号章。高祖逐鹿天下,章国已历四帝。后天兵亲至,沈氏未战而降,高祖封章国末帝沈永晟为蔚国公,归入《世家录》。”
      “……沈永晟生沈浩,沈浩生沈尚安,沈尚安生沈豫,沈豫生沈绍殷,沈绍殷生沈澈,沈澈出继更名沈景初。”
      手札中的主要记录自沈豫开始,“高祖、□□、太宗、文宗、本朝,沈氏皆有子弟入仕,位以沈豫为最。太宗时,沈豫累迁至尚书令……文宗元延四年,授沈豫太师,列三公之首,领中书台。”
      然后是沈绍殷,“太宗阳嘉六年,沈绍殷入宫学,被指为今上(时为建昭王嫡次子)侍读。阳嘉十三年,代今上饮鸩,几死,圣手毒医以毕生所学救之。”
      “文宗元延十年,沈绍殷生沈景初,本朝永康四年,沈绍殷辞官离京归清江,永康十四年,沈绍殷依附临川王谋反,永康十五年,叛军剿灭,临川王被俘,沈绍殷自尽。”
      再往下,便是沈景初了:
      元延十年,生于魏京沈府,生母赵氏……;
      永康二年,冬月,沈豫卒,遗命沈澈(沈景初)出继为沈晋嗣子(沈晋曾祖沈尚林,为沈浩幼子,沈晋妻林国公三女),出沈府……
      永康八年,沈景初选为广安王侍读,入宫学……
      永康十四年,临川王反,沈家附逆……沈景初出宫学;
      永康十五年,灭沈家主族,沈豫牌位移出云台,沈晋夺官全家幽闭府中;
      永康十七年,沈晋死,沈景初暗避广安王府;同年寒月,出王府,疑离京……
      永康十九年,沈景初疑至清江,祭祖扫墓……
      永康二十二年,沈景初疑更名,选为肃州府台书记,未上册……
      永康三十年后,未知所踪。
      这呈帖记录了沈景初的行迹,不但按时序而录,每一条之后还有更为详尽的描述,对当时境况尽量还原。
      李泌看着手札不禁有些动容,这呈帖看似简单,却像一个情报系统的正经公文。
      饶是他整理过人事档案,也不由得不佩服写帖人的细致。
      没想到,李浥为他所求之事如此尽心。
      收好画轴和呈帖,李泌走到窗前,往外望去。
      已近酉时,浓云未散,天色幽暗。
      星星点点的光在陈郁的暮色中几可忽略不计,在这个无从探明究竟的时空里,终是翻出了些思乡之情,李泌不由想起已怀了二胎的妹妹,也不知此时是否已安然生产。
      正满腹惆怅,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世子……”
      罢了,随遇而安吧。
      李泌叹了口气,“进来。”
      倚松举着灯盏推开房门,“世子,您怎么没唤人掌灯?……锦襄公说该晚膳了,今儿和您在楼上一块儿品一品今日的梅下酒。”
      李泌嗯了一声,出了房门,抬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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