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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 梦死 永康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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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撇了广安王一眼,就见他父王脸色发沉,显然不太高兴。
也是,昨日他们父子俩背后把太子一家议论了个遍,今天,李浥就上门了。
还不是什么要紧大事,只是给府里送些上好的梅枝插瓶,再则就是亲来‘邀请广安王与世子正月十五赴宴’,以示郑重。
‘这是太子在对我示好么?我只在国子监里挂着虚职,拉拢我能有什么好处?’
……
广安王的思路往朝堂局势飘去。
李泌看他父王一直沉吟不语,只好接了待客之责,“……劳烦您专门跑来一趟,父王昨日已嘱咐,我们定会准时赴宴……这梅枝甚好,府里栽种的多是宫粉、玉蝶,还真没有洒金、龙游……多谢锦襄公记得父王这点雅好。”
李浥笑了笑,道:“昨日陪皇上游御园,恰巧看见这几树梅枝,侄儿知叔父酷爱梅花,便央皇上御赐。陛下亲口御准挑最好的给叔父赏玩,侄儿不过只是跑跑腿而已,皇上说等得了空,还要听听叔父拟就的新词。”
永康帝不是病体衰弱么,大冬天跑御花园里瞎逛什么?
李泌睨了一眼李浥,心里未免觉得不大可信。
提到皇帝,广安王不能再愣神了,他微微颔首道:“多谢记挂。明日我便将新做的几首咏梅词送到宫中,请皇上斧正。”
李浥道:“七叔的文采自是没得说……昨儿,皇上还把南苑的‘听梅轩’赏给侄儿了……侄儿想,请七叔和阿元一起去住两日,这时候,梅园景致可是最盛的。”
皇家不去塞上的围场时,便到南苑春猎秋狩。
那里离京城西南的安泰门不过十余里,不但有行宫,还修了各色精致院子。
这些院子星罗棋布的分布在南苑之中,是当朝皇帝恩赏给最信任的重臣闲住的,等下一任皇帝登基时再收回另行赏赐。
李泌诧异的望向李浥。
皇帝竟在此时将“听梅轩”赐给李浥,也不知是不是基于某种微妙的补偿心理。
广安王默了片刻,“既是赏你的,太子和太子妃还未驾临,我们去……并不妥当。”
李浥道:“叔父不必担心。侄儿已禀报太子,要请七叔去赏鉴听梅轩珍藏的‘游苑图’。陈秋山就只这么一幅大画存世,这画被收入皇家后从来没出过南苑,”他略顿了一下,“另外,还有历代先贤的人物画像,俱是形神兼备,正可请七叔品评。”
李浥面带轻笑,只是,眼珠一错,深深的看了眼李泌。
“人物画像”?李泌心中一动,目光灼然的望向李浥。
如果他理解没错,李浥应是已查明了那幅画中人的原委。
广义王沉吟半晌道:“都是至亲,孤便托个大,仍称锦襄公一声阿昊。”
李浥起身一躬:“王爷言重,小侄乃是晚辈,您怎么称呼都成。”
“阿昊,”广义王一边示意李浥坐一边道,“巡视南靖六州时,若非你在,事涉皇族的几件大案都不是御史台钦差处理得了的。陛下赏赐,是奖你办事谨慎稳重。既如此,你可因赏赐去小住,而本王,却不可无诏去南苑。”
李浥连连拱手:“叔父所虑极是,侄儿惭愧。”
“不过,”广义王又道,“阿元还未束发,自小又跟你亲厚,去赏赏梅,住上两天倒也无妨。”
李泌忙起身,“父王不去,孩儿也该留在府中,怎可……”
广义王一摆手打断他,“阿昊亲来相邀,咱们可得领情。你就去替为父瞻仰一番秋山的‘游苑图’吧。”
此言一出,李泌便只得应了。
因是临时出门,免不了一番忙乱。
广义王有话嘱咐,便也跟着进了李泌的澄怀轩。
李泌垂首问道:“父王,今日之约,孩儿何必非去?”
广义王难得来他院子,一边负手打量一边道:“李浥拿着御园梅枝来邀,怎能拒人千里。他早知我不会去的…..你去也好,正可探一探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是太子授意他接触咱们,或是他自己想广结善缘,还是,就只是想带你出去转转?李浥居然向父皇求取梅枝送我……这事儿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李浥葫芦卖的什么药?李泌大约能猜到。
他躬身应道:“父王放心,孩儿必小心行事,尽力探知锦襄公的真实用意。”
广义王点了点头,又嘱咐两句,便出去了。
因是出城去南苑,李泌便只带了四名近侍。
倚松、见泉、揽月、洗竹,是广安王府“年终绩效考核”之后,被留选出来专门伺候李泌的。李泌给他们换了名字,又按心腹的路子培养,如今,已是很得用了。
“世子,已收拾出了七八个箱笼,揽月和洗竹已盯着搬上了车……刚外院的人进来传话……锦襄公说不必给您单备马车,只需与他共乘便可。您看……”倚松边给李泌披上大氅边低声禀报。
李泌迟疑了一下,道,“我的车马还是要单备……去时不坐便是。你们几个机灵点,进了南苑,遇事多问跟着锦襄公的那几位,别让人挑出错来。”
倚松答应着,扶了李泌出门。
天色有些阴沉,似乎预示着今夜将有一场雪。
李浥站在王府大门前,正等的有些不耐,就见一行人出了仪门,远远的径直而来。
当先一人,墨色的袍服外裹着一件银灰的裘衣。
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略微冷淡的气宇中却透着勃勃的生气,他早已没了从前的瑟缩黯然,那双透澈明亮的双眸,在精雕细琢的面目上格外耀眼,望过来时,仿佛让灰暗的天色也亮了起来。
李浥有一刹那的慌神。
那个他曾经划在羽翼下护佑的小童,不知何时已长成了光彩夺目的少年,似乎顷刻间就会振翅而去,远离他的视线。
“怎么这么慢。”李浥按捺住心头的一丝绮想,笑着迎上去,一把牵住李泌的手。
“好久没出门,啰嗦了点,”李泌仰头笑道,“劳烦锦襄公久等。”
李浥面色一冷,“你我之间少来这一套,再喊锦襄公,我可翻脸了。”
“那……”李泌有点头疼,却又无可奈何,作为内里三十多岁的‘大叔’,想起那个称呼实在有些牙碜,“……昊哥哥,咱们走吧,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落雪了。”
一声“昊哥哥”,李浥听的眉目舒展,牵着李泌走出王府大门,上了马车。
李浥的车驾外观朴素,除了徽记和爵位匹配的装饰外,并无什么华彩。
然而,等上了车,李泌便担心他逾制。
车内很敞阔,不但铺了精致的厚垫,车厢四周还贴着珍贵的兽皮挡风,车厢四角放置着精巧的暖炉,把车里烘烤的很温暖。
正中的小几上,摆着只供奉宫中的蜜饯零食,案几两侧除了能坐靠,也有足够空间躺下小憩,车内还散放着很多柔软的肩枕腰垫,充满了让人想要靠上去的舒适感。而车厢尾部更是有整面壁的柜子,也不知装着什么。
李泌脱了大氅,盘膝坐下,等李浥进来把车厢门扣好了,便着急的问道,“你知道那画里画的是谁了?”
李浥轻笑一声,“这会儿可还说不得,”他侧头挑帘,望了望广义王府大门,“不急一时。路上恐有些颠簸,你若乏了便先睡会儿。”
远远的,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起”,马蹄声响,车队缓缓启动,往外驶去。
“这么神秘?”李泌挑了挑眉,“难道还是钦犯不成?”
李浥舒服的靠着软垫,拈了片金丝肉脯,“你猜的还真靠点儿谱。所以……”他扭头看着李泌,唇角微扬,轻轻道,“乖,这会儿别问。”
李泌心里一跳,不知为何有些别扭。
他轻哼一声,“不说就不说,至于么……”侧身躺下,“那我眯一会,到地儿喊我。”
“好,”李浥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张纯白的毛毡,搭到李泌身上,“睡吧。”
马车不紧不慢,摇摇晃晃,让李泌心神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
……
李泌跌跌撞撞从凯悦冲出来,在大雨倾盆中奔向自己那辆奥迪A4,他哆嗦着打开车门,狼狈的爬进驾驶座,在满脸的雨水中轰然发动,狂飙出去。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和余家的联姻?!”男人的声音戏谑而冷酷,“他能给我生个继承人?!”
“听说,他跟你也有五六年了。”女人的声音稳定而冷静。
“那又如何?床伴而已,随时可以扔……”男人又哼了声,“我也腻了,他老催我结婚……空有一副好皮囊脑筋却不清楚,和我结婚?!怎么可能!……”
白色的车子狂奔向前,雨声、雷声、引擎声,混合着轰鸣着,却驱不散脑子里不断回放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油门被踩到底,李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他只是想离开,离开那个对他满口蜜语背地里却视他为尘埃的人。
他满腔怒气满心伤痛,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遽然就要撞上那辆没有打开尾灯停在路上的大货车时,才惊慌的猛打方向盘。
那一刹那,他看到车身歪斜,在空中翻腾,然后重重摔向对面的行车道上……他倒挂着,沉重的呼吸,全身碎裂的疼,本能让他去解安全带,想爬出去,想活着,可,灯光由远及近,一阵巨大的鸣笛声响起,他的车再次被掀翻,一道白光闪现……
李泌猛的惊起。
“怎么了?”有人搂住他,是熟悉的气息,“梦到什么,起了这么多汗。”
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李浥满脸的关切。
李泌环顾四周。
他睡在一张雕花百工床上,外层的窗幔低垂,挡住了他望向房间的视线,晕黄的光线中,李浥面庞柔和安然。
李泌忽然很贪恋此刻怀抱的温暖,他迟疑了一下,“没事……有些渴。”
李浥一臂揽着他,伸手在隔间的架子上取了小壶,喂他喝。
虽是寒冬,但水壶里的水还温着,正适口。
李泌喝了两口,便停了,“到地方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李浥放好杯子,腾出手来将他头发全部散开,轻轻揉着他的额头两侧,“你睡得太熟,不想叫醒你,便抱你进来了。”
李泌被揉的很舒服,他全身放松闭着眼问,“画中那人,到底是谁?”
停了一会儿,李浥才淡声道:“……沈景初。”
“沈景初?《世家录》里,有好几个沈家,哪家的?”
“哪家也不是,早被撤出《世家录》了。永康十五年,敕命,灭清江沈氏主族。”
李泌猛然直起身,“什么?!主族被灭?!”
他动作太猛,扯得里衣歪斜,露出一片锁骨来。
李浥眸光一暗,轻抿着唇,用锦被把人重新裹好,抱进怀中。
“既然灭主族,怎么会留下个沈景初?”
“沈景初不算嫡出,很早被过继给了旁支,不在主族之中,侥幸逃过一劫。不过……也有人猜测,因其父沈绍殷曾为皇上侍读……陛下,手下留情了。”
“那,沈景初现在何处?”
李浥一脸玩味,“你可知沈景初八岁即入宫学,曾经是你父王的侍读?”
这就说的通了……
李泌暗暗叹了口气。
“主族被灭,其他沈氏族人未免再被问罪,四散逃离。沈景初……音信不定,我派了人正查呢。”
“那幅画并不是父王手笔,到底是谁画的?又如何在我母亲手中?”
李浥捋了捋他的头发,“谁画的,查不出来。至于为何在你母亲手里……必是宫中有人故意留给你母亲的,为的是,”他顿了顿,“给新婚的广安王夫妇……添堵。”
李泌惊了,“难道,那个时候就有人要引得我父王母妃不睦?!”
“现在看来,确是如此,”李浥看着他道,“你既知了画中人身份,之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李泌昏然的往被子里蜷了蜷,倒进床里,“先找着人再说。”
李浥试了试他额头,“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不吃了,困。”李泌的声息低而糯,一翻身往梦乡沉去。
“那,你好生安歇。”
李浥拿起灯盏,在床前又站了一会儿,终还是掀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