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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 进宫 今儿,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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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皱着眉、咬着牙坐起身来,扬声唤人。
他是真的讨厌在寒意侵骨的清晨早起。
前世生活在冬季供暖充足的大城市里,习惯了,而穿到整体国力在初唐水平的成国,即使烧着地龙却也撑不住北方的冷意。
但没法子,王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他。
拿着厚厚一摞“年度绩效考核表”,李泌再怎么波澜不兴,也不免有些小得意。
府里这么些人,他哪能挨个认识、评估,有这“表”就好了,姓名、性别、来历、履历、部门、自述自评、还有360度评价,再加上本人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省了好多事。
品着茶,听着雪,看着自己的“管理成果”,不知不觉快到午时,李泌正要传午膳,他的贴身侍从倚松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跪下回禀:“郎君,王爷车驾快到......快到大门口了。”
李泌一惊,“怎么没提前传话回来?”
倚松摇头道:“奴婢们也不知,刚刚是陈管事派人进来报的信儿。”
李泌一边急急忙忙穿上外服往外走,一边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发现匣子里缺了东西?反正那幅画已交给了李浥,只要自己打死不认,王爷也没什么法子。可不该这会儿才发现,怎么就这么着急回府了呢?
李泌带着倚松刚走出大门,广安王的车驾已到了街口。
雪仍扑簌簌下着,但清扫过的路上并没什么积雪,两边的街口都封了,没有行人来往。
李泌立于台阶之上,在寒意中裹紧了披风。
等车驾停稳,陈管事亲自上前掀帘。
广安王扶着陈管事的胳膊出来,他一身青色棉袍,头发也挽成了道髻,若是手里多一柄拂尘,就真成道士了。
李泌忙走下台阶上前行礼,“父王,怎么没先递个信儿回来,儿子好去接您。”
广安王一摆手,也不多话,当先往外书房走。
里里外外的仆从们俱是鸦雀无声,跪在各处,恭迎广安王归府。
直到进了外书房,广安王屏退左右,猛灌了几口茶,等全身都热乎过来,才看着李泌沉声道:“用完午膳,跟我进宫......”
李泌啊了一声,“难道......没听到有钟磬响。”
广安王疲惫的很,“不是......昨儿夜里,宫中派人到青云观传了口谕......今日未时进宫陛见......我今儿一早就起身往回赶,想必......都要去的。”
父子二人食不知味的用了午膳,便换上正式朝觐用的冬服,乘了王府的制式车驾,径直往皇宫赶。
“父王......?”
这三四个月,李泌几乎没出过广安王府,为了完成“系统任务”,把前世的宅属性发挥到了极致,没想到这一出门就是去帝国的中枢。
他虽不明白为什么除了李浥之外,没人对他的变化有所怀疑,可自己到底只是个西贝货,皇族之中几乎认不得谁,总不免有些担心露馅。
广安王扯出一丝浅薄的笑来,“也没什么,大约是要定储位,咱们去,不过是凑数......你当初那一招,我本有些踌躇,没想到他竟是......直接就准了......”
李泌对广安王与皇帝之间的恩怨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对于广安王的愤懑也一时想不出言辞劝慰。
广安王生母虽曾为贵妃,可惜福气不够,老早就离世了,而外家是武将出身,如今还镇守边关,外戚握兵最犯忌讳,广安王自己又不是什么惊才艳艳的治世奇才......
当初,为了完成任务,李泌思虑良久,用尽了浑身解数劝解广安王,尽早从储位之争摘出来,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想顺便保住这个‘便宜爹’。
既够不着大位,不早点表态,且等着被别人坑么?!
“父王,只要咱们始终不争不要,总是能独善其身,”李泌拢了拢手炉,“您志不在朝堂,儿子也只想做个富贵闲人,若新帝......反正咱们不在京中,总可安稳度日。”
广安王歪头看李泌,“你就没想过站朝堂、参朝政么?日后没准儿可光耀史册。”
李泌摩挲了一下鼻翼,道:“您都不入朝,儿子争什么?更何况,不论哪位伯父登了大位,自有亲子可用,儿子这个做侄子的又何必去讨人嫌?”
广安王哼了一声,“你倒通透。”
雪虽然不大,但一直下着。
车驾进了宫城,又行了一刻钟,停在了内宫城西面的宣德门外。
广安王掀开车帘,递上通行玉牌,“中官,竟是您亲自来接......辛苦辛苦。”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王爷辛苦,今日宫中未获宣召不得入内......老奴受陛下严命,逐车查验,”顿了一下,又道:“车中还有哪位?”
广安王道:“嫡子李泌。”
车帘被侍从自车外完全挑开,李泌一抬头,就见外面一灰袍太监正眯着眼看他。
“小郎君长得真快,样貌倒没什么大改。好了,请王爷去承明庐候驾,随行人等俱留在宣德门外。”
车帘放下,车驾继续往前。
广安王眉峰略挑,似有不屑。
又行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车驾终是停了下来。
早已等候的宫内太监忙上前,服侍两人下车换了步辇。
不远处的沧池已全部结了冰,在绵延的雪幕中,格外沉静。
步辇行了片刻进了一处宫苑,两人这才下来步行。
李泌对皇宫这种地方,并没有多少可叹可畏的。
作为一个伪文艺青年,故宫的四季他都细细游览过。
但此时,他却被眼前这处宫廷院落惊讶到了,倒不是说此处如何的壮丽恢弘,而是这里与北京城里那处明清皇宫截然不同。
青瓦白墙,淡雅清浅。宫门前台阶竟有二十五级之多,站在宫门处,院内建筑一览无余。正北方的主殿虽高大巍峨,但独具一层闲散安然的气韵,没有一点李泌印象中的皇宫威势。
除了主殿,院内还有一楼一亭和零散几处的房舍,都是清淡素雅的风格。
承明庐的太监领着两人进了院中西侧的楼阁之中。
厅堂之内,已然有人。
李泌本来还忐忑,他谁也不识,如何上前见礼,可一进去就发现正西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禁声”,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广安王领着李泌,朝房中年长之人挨个行了礼,便到最南侧的角落里落了座。
李泌躲过一场“认亲”的考验,暗道侥幸。
转念一想,他穿来之前,原主向来是怯懦少语的人设,只要一会儿一直装‘孱弱’,想必也能扛到离宫。
低着头,李泌用余光朝四下打量起来。
这楼虽层,但看着应是藏书阁,楼体中空,二楼环绕中厅,整层摆放的全是书架。
一楼除大门之外,绕墙一圈也多是摆满了书籍的架子,只在大门两侧立着多宝阁,摆着些看似很名贵的器物,他大多都不认得。
目光扫过众人。
除了他们父子,大厅里或坐或站三堆人。
一处在北侧的角落。塌上坐着一人,面相苍老,正翻看一本黑封旧籍,他身边有一小童,看年纪不过龆龀之岁。
想起近日恶补的皇族家史,李泌猜测这是广平王,他续弦之后才得嫡子,那孩子比自己还小五六岁,排行三十。
居中站立的应是大伯父广英王,他号称戍过边,头发已花腰身却笔直,很有些战将的气势。不过,听说他也就只在边城的城楼上望了望,没真见过战场。
他身边陪着的两位成年男子都年近三旬,身形高大、浓眉薄唇,似乎憋着一股要和谁打一架的劲儿。
另外一堆,应是五伯父和六伯父,广义王和广裕王,但他却分不出谁是谁来。
这两位是双生子,不但面貌极像,连气质行为都难以分别。
他们身边围站着四人,大的已到弱冠年纪,小的,与李泌差不太多。
他正暗自打量,太监又引着四人进来。
李泌略一抬眼,就见李浥的目光扫向他,忙低下头去继续立‘胆小怯懦’的人设。
广昌王身量高大,浓眉豹眼,端行肃容,他子嗣丰足,光嫡子就有四个,但态度却很谦恭,一进来,就礼数周到的跟广英王、广平王躬身作揖打招呼,又满面笑容的和广义王、广裕王、广安王拱手致意。
李泌斜了眼身边的“父王”。
就广安王那隐隐的倨傲之气,人缘实在堪虑,真要进了宫斗剧,铁定活不过三集。
还没等他细细端详广昌王,又有一人进了门。
这肯定就是皇次子广信王了,王妃早逝,他府里如今执掌中馈的侧妃,是正式迎娶的御史台右都御史的长子,以前没有、今后估计也不会有嫡子了。
李泌心里暗想,幸亏这屋子极敞阔,否则,乌泱泱一堆人看着都头疼,搞不好也能演一出康熙朝的夺嫡大戏呢。
李泌抱着看戏的心态,不知不觉下神情自然放松。
他面相本就承袭了生父的剑眉星目、生母的皎然明媚,再加上无欲无求,自带了一份清华雅致,在这厅中竟显得说不出的与众不同来。
他观察旁人,自也有人悄悄看他,只是,他心思已渐渐跑到前世被安利的几部宫斗电视剧上了,并未感知到那些疑惑探究的目光。
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宣德门前见过的灰袍太监走到门口拍了拍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众人便跟着他往大殿行去。
李泌走在最后。
天色虽阴沉,却并不压抑,绵绵雪点将一切冷硬都柔和了。
但他心里知道,这世间人欲不灭,争斗便不歇。
而他之后的奋斗,都为了多做任务、积攒命值,然后珍惜生命、好好活着罢了,离这朝堂后宫纷乱的局势越远越好。
承明殿,不是皇宫主殿,却是皇帝常来起居的地方。
一进殿门,众人皆立时跪下,行叩首大礼。
殿中正北的龙椅上斜倚着的,正是李泌的“祖父”永康帝。
他头戴翼善冠,身穿黑底金纹的龙袍,略有病容,双眼却极为有神,目光扫过,不由得让李泌心中一寒,忙把身子伏低,尽量减少存在感。
好在他跪在最外面,倒也不怎么显眼。
除了这帮皇子皇孙,殿内东侧还跪着七八个人。
看服饰,有宗室有宰执。
“嗯,都齐了,”皇帝语声低沉,“你们多半也猜得到是为了何事。朕奉先帝遗诏,近不惑继位,三十多年来,皇家未出过什么悖逆之事,朕也不想你们兄弟日后阋墙,这几年,你们都在做什么,朕也清楚。今儿,诸事便定了吧。宣旨。”
李泌错眼看去,御座之侧一灰袍高瘦的内官捧着一个长匣走了出来。
那内官站定之后,自匣中取出了一个白色锦缎轴。
想必那就是圣旨了,这可是第一回见到实物,李泌不由得略抬头多瞄了几眼。
原本以为,既是圣旨必然辞藻华丽,骈四俪六,可谁知这圣旨却都是大白话。
立广昌王李镕为皇太子,广昌王嫡长子李涣封为皇太孙,嫡次子李浥赐为锦襄公。
定诸王嫡长子为王世子,不但李泌的名字出现在了圣旨中,还在宗室里给广信王选定了嗣子。
众人屏息聆听,只有宣旨人的高亢语音,在大殿中回响。
……
很多年以后,李泌想起那天。
仍记得承明殿外纷纷的雪,和殿内抑扬顿挫宣旨声衬托下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