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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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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锦睡醒的时候,云凌早就起来了,正坐在桌前写什么东西。薄甲外面罩着白色的麻衣————山陵崩,百日缟。
听到示锦的动静便停了笔,转脸看着示锦道:“昨天几时睡的,怎么现在才醒?这都快午时了。”完了用下巴点了点角落里示锦衣服上放着的麻衣:“起来把那个穿上,给我打点水回来,我还没洗脸呢。”
示锦于是慌慌张张爬起来,拖了水桶就往伙房跑————那里是取水的地方。到的时候正赶上伙房做饭用水,示锦一个奴隶,自然是不好上前讨的,只要靠边儿站了,等他们用完再说。
人没事儿就爱瞎想想,示锦的脑子还没转上半圈,就想起了韩云凌。自己一觉睡得舒服,竟然到这个时辰还不晓得,结果主人比奴隶醒的都早,真是没个体统。不过这事儿怎么算,也都是韩云凌的纵容——所以说他心善慈悲。昨天晚上他回来说的那几句话,现在怎么想都觉得那是为了让他去睡觉的。还有今天早上的话,一点儿也不像是怪他起的晚了,反而像是关心他是不是睡得迟了。至于一直没洗漱……怕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这个奴隶当的过分的不称职吧。再加上之前的离攸,和这几天如同朋友般的闲聊。
真是……
示锦想着,心里就禁不住的温暖。被人当成畜生欺负着,连自己都快把自己认成畜生了,结果有个人站出来,把他真正当成人对待着,怎么能不欢喜?
“喂,四子~给我桶水。”挺大的嗓门。示锦不由扭脸看了看那个小跑过来的兵士。
“你他妈又来蹭水,不会自己打啊。”一个伙房的小兵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哎,不就一桶水嘛,咱俩谁跟谁啊~”
“自然是你跟我了。哎——我又没说不让你倒,你慢点会死啊,看这水洒的。”
“嘿嘿,谁让你刚吓唬我来着……对了,咱以后吃什么啊,不是要吃斋百日吧。”
“你听那帮傻子乱传。别说皇帝,就是天王老子死了,哪管得着咱这帮人吃饭吃糠。”
“嗯……那倒是……嗳,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儿?”
“我听三儿说,”那人压低了声音,示锦不由好奇的仔细听“这皇位啊,未必能落到太子手里……”
“瞎说什么呢。不是连圣旨都下了吗,传位太子的。再说了,三儿笨的跟个木头,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儿。”
“我没瞎说”那人语气里有点赌咒发誓的味道,“昨儿个,三儿值守将军帐,结果,你猜怎么着,就看见那个公公进了将军帐。俩人不知道说什么,说着说着将军就生气了,然后出手打了公公。然后就听见那个公公叫‘将军!现在九王爷势力极大,不然太子也不会写了密函要老身带给您,您还是先想想办法吧!’”
“呸,你又被他蒙了。”
“怎么会?”
“笨!将军在帐里议事,帐外怎么听的清楚啊?”
“夏天的帐子薄啊。再说三儿就听见这么一句,他说他们说话总共就能听到这么一句,其它都是叽叽咕咕的。”
“好好,就算那是真的。可那与咱们何干?谁做皇帝,不都要当兵纳粮?啊,对了,以后这种事情你少问也少听。这种事啊,听了惹麻烦。”
“哦。”那人有点蔫,但还是忍不住分辩道:“我就跟你一个人讲来着。”
“那就好~晚上你过来吧,我看能不能给你留个鸡蛋。”
“唉呀~~果然兄弟就是好啊~~”那人一脸满足的提了水走了。示锦靠着角落暗暗叹气,还真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许家算不得大周的排得上名次的富豪,但在达官显贵中颇有人气,因为许家是香料世家。似乎是许老太爷的曾祖父,在一次运香途中遭了意外,一个人被困在雪山荒谷,原想着这下必死了,谁知竟在那荒谷发现一条安全通往山外的秘道。于是非但绝处逢生,还得此秘道相助,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以至一度做了了皇室香料的专供,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因为做的是香料的行当,皇都官员冗杂,自然免不了出入内室,也跟不少大人打过交道。小时跟艺人学过易容,天天顶着面具出门,所以示锦能成功欺上瞒下,也正因如此。
所谓商人,自然是要左右逢源,消息灵便。示锦到这边陲,虽说艰辛,但毕竟还不到一年,很多以前知道的事情,即使拿到现在,也算不得陈旧。
说起瑞王,也就是九王爷,示锦也算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刚十六,随了爹爹去给镇国公的夫人送新到的染香——小孩子出入内室总比大人方便些。出来的时候正巧遇上当时还只是九王爷的瑞王,作揖请安,见了那么一眼,从此便记下了,因为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明明是嚣张的面相,却偏偏是一幅谦谦君子的做派,真真怪异。那以后又过了一年多,突然听说皇帝把苍州的北部地区封给已经十六岁的瑞王爷,下旨要他速速启程,前往领地。那时是程明的示锦,心里还蛮可怜他。苍州寒荒地,鸡犬不相闻。这是赤果果的打压了。
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打那时起瑞王便开始生病,据说整日精神不济,厌食嗜睡,病得很是严重。瑞王府砸了重金求可医此病的良医,未果。到后来,肃贵妃,也就是瑞王的母妃,甚至还请了相国寺的高僧诵经祈福,但似乎都对瑞王的病无计可施。这事儿当时闹得满城风雨,九王爷一直呆在瑞王府养病,皇帝似乎也再没提要他去封地的事儿。放现在看,这些明显都是为争皇位的铺垫了。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近处毕竟好动手。
算来这一朝的太子可真不稳当,四个皇子先先后后奔了黄泉,现在这个五王爷是在太子位上呆的久的,也不过三年。
多灾多厄。
想想看,现在能成得上气候的,也就是太子,瑞王跟皇贵妃出的贤王。现下贤王在益州封地,无甚威胁,这皇位之争,也就是太子跟瑞王罢。那个‘三儿’说的话,想必是认真的。这灵城军队,由二等镇国将军侯振盈率领七年,麾下将领,三年内无甚调遣,只除了云凌这个新来的。照这个情形,举营官兵若无意外,必定都是太子一系了。太子向这边陲之地发函求救,想必已是十万火急,只可惜时机太迟,白白浪费了这六万甲兵。
依目前的情况来看,瑞王的赢面显然要大些。可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何况太子毕竟是太子。
历朝历代,哪个新皇有了能力,第一件事不是排除异己?太子托那公公带的,许就是最后一批求救信了,不论将军是救或不救,势必是要站着风口浪尖上了,而韩大人虽说品级尚低,但好歹是甫入官场的才俊,如果因此事而断送前程,那就是大大的不值了。
现下最好的法子,是给一个瑞王派的大人写封家常信。那个大人应当是能在瑞王面前说得上话的,跟韩大人相识的,且在瑞王一夕或得天下后,能把韩大人会知给瑞王的……这个人……示锦忍不住啃了啃食指的关节——这是他沉思时的小动作。
“要打水的,过来打水吧~~”那个叫四子的小兵冲着周围喊了一声,推着水车离开了。
示锦被声音惊的猛一个激灵———他想起那个最合适的人了。
忍不住撒腿就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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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凌从早上醒来就一直在写信,反反复复写了三遍,这才觉得满意,然后工工整整的誊好,又前后看了两遍,这才折了放进信封。这封信写给姑嫂,这些年里,自己也算受过她们关照,自己得了功名,不教她们鸡犬升天就罢了,若是连封信都不写,这邻邻里里怕是要说闲话的。姑嫂大字不识,这信必定是托了别人念的,到时候乡里乡亲,自会知道我感念旧恩,饮水思源。写的文绉绉的,她们听不懂,写的浅薄薄的,又丢了自己的面子,这其中的拿捏,真真一个巧妙活。
好不容易算是成了,就看到许示锦火急火燎的打外边跑回来,手里还拎着打水的木桶,空的。
“怎么这么慢,水呢?”
‘水?’示锦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是要打洗脸水的,忙忙请了安就要折回去。
“回来。什么事儿让你急成那个样。”韩云凌伸出了手掌“说完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