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
-
示锦觉得,这个叫‘韩云凌’的男人,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
本来么,能让自己从‘军奴’那个最低贱污秽的群体里脱离出来,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都是心怀感激的。但不曾想上苍竟待己不薄,这个主人,原来那样有趣。
把自己化作他的人的那一天,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示锦与韩大人之前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左思右想,大抵是‘有过节’这个最为靠谱。这在以后的这些天里也算是得了验证————什么,故意装作没看到,让示锦跪了一天啊,骑马出去散步,半路骑马狂奔,让示锦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啊,给他梳头发故意说不好看,让示锦梳了一遍又一遍啊……说起来似乎都是烦人的事情,只是很奇怪的让人生不起气来。该怎么说呢……是直率还是善良呢……云凌做这些事情,跟刚进这个军营的那段日子相比,根本达不到觉得痛苦的境地,加之间或露出的‘嗯,这可是我故意的哦’‘嘿嘿,这样罚你,很难过吧’的孩子气的样子,反而教人觉得可爱。
总而言之,韩云凌是自己的主人,真是————万幸了。
有句话,叫‘几家欢喜几家愁’。
相对于示锦的轻松,云凌就显然有点郁闷了。这几天自己想来想去,到底没想好折磨许示锦的完整规划。所以也就劳其筋骨,略施小惩罢。可也明白是不是君子远庖厨的心理,看着许示锦被自己的小小恶作剧折腾着,竟然会觉得不忍心。后来发现那些无聊的恶作剧根本没让他感到疲惫,不由的就觉得非常的没有成就感,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做的这些玩笑一般的体罚,在他刚刚做军奴的时候,必定是经历了不少,而且比起自己的,想必要困难的多。忍不住想象一下他做军奴是受了多少苦,不知怎的竟有些可怜他,戏弄他便愈发的下不了手。
公正的想想,许示锦不过是自己的假想敌罢,人家不拿自己当回事也是正常,两个人没瓜没葛的,本身就受了那么多苦——脸上的疤,大概就是牢狱之灾的遗留吧,现在遇到自己,又被这样戏弄实在是不公平。何况真正算来,彼此也算是故人……可真正要下决心真正对他好,又觉得那么不甘心,毕竟明明两个人一同生活的,凭什么程明死了,而他活着……但若程明活着,必定不希望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唉,要不要对他好点儿呢?
今天,这支部队依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程明早上操练完兵士就没了事做,忽然想起要给许示锦去了镣铐的事情,于是喊他牵了马,又跟王亚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就离了营地,往灵城去了。
示锦牵着马晃晃荡荡的走了三四里,午后的太阳亮得发白,照的人身上的汗出得像洗澡一般。
照他这个速度走下去,到了灵城,我也就成人干儿了。云凌暗忖,干脆一起骑过去算了。于是就叫示锦过来,一把把他拉上了马。
示锦显然被云凌这个举动吓到了,侧身坐在马背上也坐不稳当,身子微微的抖着,手指也似不知道放哪儿似的紧紧抓着马鞍。云凌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更可怜了,忍不住就想安慰安慰他。
“等会儿去把你的镣铐卸了。”出口的却是这句话。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嘴笨的。
“额……我是说等会儿快到灵城你就下来,这样走……快”后面的那个‘快’字轻的几不可闻————他看到了许示锦的脸。
因为镣铐的关系,示锦在马上只能侧身坐着,所以云凌只看的到示锦微笑半边脸————恰巧是没有疤的右边。
云凌觉得言语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似乎除了‘好漂亮’以外,再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汇。该说什么呢……头脑里什么都不想去想,所有的神经都涌向了眼睛———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这不是一个应该生活在在凡间的存在,他的美貌可以让无数的将士为他征战几十年。
瞬也不瞬的看着,直到示锦似是不好意思的埋了头才意识到失态。心下不免奇怪——不记得许示锦很漂亮的啊……啊,对了,或许是程明太美,掩盖了他的光华吧……不过他也真是够美的了,若不是他比记忆中的程明黑上许多,自己怕是一定会认错了人。想不到不看疤痕的右脸竟这样好看,嘿嘿。云凌心里登时有种‘找到宝’的感觉。云凌飘飘然的,突然想起来或许该给示锦一个见面礼————毕竟这是要跟自己一辈子的人儿啊。
可是送什么好呢?
王亚找的铁匠铺确实不错,从他们墙壁上挂的刀具上就看的出来,跟铁匠出示了许示锦的卖身文书,跟他们讲,把示锦身上的镣铐去掉。然后就悠闲的去一边歇息了。
这家的手脚也确实利索,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便完了工。示锦摸摸失去了手铐,一下子轻松起来的手腕仍恍恍然的不可思议。那样沉重的束缚,就这样没有了?!全因为韩大人的一句话?!
“过来。”他蓦的听到那个男人喊他,那个在铁匠铺的角落里喝茶的男人。那个剥离了自己镣铐的男人。
他过去,心怀感激,端端正正的跪下————一个奴隶,是不可以比主人更高的。
他看到那个人拿出一个两指宽的环,没有彻底防弊的,形似手铐的青铜制的环。两个端口对称的向外弯折了半寸的长度,上面有一边一个对称的孔。然后他看着那个男人把它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点得而复失的失落————那个载他上马的温柔男人,示锦在听到他说“去把你镣铐卸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不用再拖着那么沉重的锁链,开心的忍不住微笑。但现在看这架势,许是把他栓在什么柱子上吧。故意栓着脖子的意思,是不让人随意直起腰身。心里忍不住有点发酸,然后又自嘲了——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本来奴隶,不就是个畜生都不如的存在吗。不是一开始都说好了,什么都可以忍耐的吗。
可惜,再聪明的人,也有会错意的时候。
他看着男人在衣襟里找了找,竟翻了把锁出来,青铜制的,跟那环是一般的颜色。男人拿了那锁,小心的从环上的两个孔中穿过,‘咔’的填补闭封了缺口。
“锁住了!”他听到男人低沉干净,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一生一世都逃不开了哟~”
不知是誓言还是玩笑。
在这个昏暗而闷热的铁匠铺里,示锦不知怎的有了一种‘找到归宿’的感觉,安宁的教人想掉泪。
本来打算除了铁匠铺就直接回去的,不想刚出门就发现对面乱糟糟的,马嘶人叫,还真是热闹。
铁匠铺的对面是家代理贩马的店面,也提供些临时照看马匹的生意——云凌的马就栓在里面呢。于是忙忙过去打听发生什么事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嘛。问了才知道,原是这里卖出的一匹马性格太烈,踢伤了主人,现在主人又想把它给卖掉,正跟老板谈佣金呢。
云凌想过去看看那匹马,可根本别想靠近它五步以内的。不过虽说性子很差,倒意外的是匹很不错的马,不由就问了价钱。
“这马多少钱啊?”
“这个?唉,我亏大了”马的主人一看有人打听就开始大倒苦水:“我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三十两银子的!本指望它能拉个磨,犁个地啥的,结果什么也不干,价儿天的就知道吃吃吃,稍微一教训它,就撂蹶子。这不,还给我踢伤了,”那个人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紫:“好在我跑的快啊,不然就惨了……唉,赔大咯~~现在十两银子给甩出去,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哟……赔大了啊……”
“十两……倒还真不贵……”云凌看这个不识货的边民,只觉得这马可惜,有心想买下来。只是这马的个性真是太差了,也不知道能训好不能。
“哟,军爷,您识货啊。这马现在就是甩出去的,您要不再看看?”周围都是围观的百姓,这么看来,韩云凌倒真是最有可能买的那一个,忍不住就要推销一下。
“许示锦~过来看看这匹马。”不知为什么,云凌突然想看看示锦的意见。
示锦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突然听到那个人喊自己的声音,于是很努力的从人缝里挤进去。
进去就看到一匹马,通体玄色,耳朵尖尖却是银色的,漂亮极了。
‘真是匹好马~’示锦不由伸手摸了摸它。
如果说神奇,大概就是现在这个状况。
云凌看着眼前的境况,依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匹暴躁的不行的烈马,现在像只温顺的猫一样任由许示锦摸来摸去。不但如此,还时不时的那头往示锦身上蹭,亲昵到不行。哪里还有一点暴躁的样子?!
贩马的老板一看有戏,凑过身来想劝示锦买下它,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他看到示锦脖子上的环。在这个世界里,佩戴这样拷镣的,只能是奴隶了。
这马跟示锦倒是很投契。云凌看着那一人一马,心里意外的觉得温暖,心念转转,突然想起要送示锦礼物的事情。不由就笑了————这马就送你吧,许示锦。
花了十两银子把马买了下来。本来卖马的家伙看云凌爽快,还想再加点来着,结果被云凌一个瞪视吓了回去。又花了五两,置了辔头,马鞍,并马鞭。
然后自己骑了‘栗子’(韩云凌原来的马)慢慢走,叫示锦牵了新买的那个家伙在后面跟着。出城走了差不多一里地,云凌叫示锦上马,骑了一起回去。
示锦却似不敢的样子。跟自己的主子并辔而行,他还没这个胆子。
云凌看他那个样子就觉得好笑:“主人的马你都骑过,自己的马有什么不敢骑的?”
然后示锦如同设想的一样,呆住了。
“你的马。”云凌看他那呆呆的样子,只觉更好玩儿了。“这马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送我的……见面礼?!’示锦用了几秒钟时间来反映,然后就觉得哭笑不得。奴隶连自己都是主子的,怎么还有‘自己的马’?
嘛,主人说是便是了。反正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不是吗?
“啊,对了,你该给它起个名字。”示锦准备往马背上爬的时候云凌突然叫了这么一嗓子。
“那是你的马,自然该你取个名字。”云凌伏在马上冲示锦笑,笑得眉眼弯弯。
示锦想了想,弯了腰准备写在地上,却被云凌喊住了:“写我手上吧,地上土太硬,划不清楚的。”
示锦于是站了起来,拿食指规规矩矩的在云凌手心划———
“离攸。”云凌收了手:“离攸……离忧,倒是个好名字。”
“上马,我们得回去了。”
那天天气很好,晚霞烧了半边天。流云炫目,焕然如梦。
以后的很多年里,示锦在华丽的锦被里醒来,总不自觉的想起这一天。因为太温暖,反而觉得是灾厄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