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与卿逢》被炖的鸽子

3、第 3 章

　　林欢在桌底下的手渐渐攥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疼痛使她吸了口气，然后拿起她父亲刚给她倒满果汁的杯子，扯出一抹笑，站起身，跟那个小妹妹碰了杯。
　　她本来打算碰个杯就完事，可那个妹妹偏抱着杯子咕嘟咕嘟地喝完了，还叫嚷着：“姐姐也喝完！”
　　林欢有些迟疑，小声说：“我不……”还没说完她的父亲就在旁边低声说：“喝完。”
　　林欢仰头将冰果汁一饮而尽，她的胃霎时如同吞了刀片般，她将杯子倒过来，证明一滴都没了，同桌的长辈们纷纷拍手叫好。
　　她的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说了句吃饱了，出去转转，便匆匆夺门而出。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林欢把晚餐吃的东西连同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她扶着洗手台，往脸上泼冷水。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但她已经吐不出东西了。
　　林欢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去，她去外面的超市买了瓶鸡尾酒，然后去了酒店的露天天台，天台没人，林欢半倚在围栏处，吹着风。
　　林欢喝酒容易上脸，但意志一般都还清醒，可今天，她的意思好像有点迷离了，许是胃疼和酒精一起的缘故吧。
　　这时，林欢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程慧温发来的。
　　【你先前加我好友的原因……】
　　她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今晚真的觉得好难受，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以至于声音带上了哭腔，加上意识的模糊，她竟给程慧温发去了一条语音：“姐姐，能打语音吗？我好难受。”
　　【可以，你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程慧温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便急忙拨去语音通话。
　　“姐姐。”
　　她打过去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姐姐，程慧温心下更是心疼和焦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欢心道，不止名字温柔，声音也温柔啊，可是，听到后更想哭了。
　　温热的泪从林欢脸颊旁滑落，林欢擦了擦，她想趁酒精作用，把自己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她需要一个倾听者，她把自己封闭太久了。
　　“呜呜呜——我好累，为什么别人小学毕业了就能跟家人四处旅游，我就得提前学习初中的知识，每天七点不到就要出门，晚上七点才能回家，还得出来跟亲戚吃饭，我不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
　　“乖，你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我听着。”程慧温敏感地察觉到林欢的情绪不对劲，放轻了声音，细细开导。
　　“我不喜欢那些亲戚，他们老是说一些并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的话，我不说话是不想说，可他们老是说我不喜欢他们，然后逼得我要开口解释，然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笑，然后变本加厉说并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的话。”
　　“他们还老是要我给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凭什么他们就能任性撒娇，要想要的东西，我连最基本的拒绝都不能做到，不然他们会说我太放肆，不是个好姐姐。”
　　林欢有些语无伦次，她现在放空了思想，现在附近没人，她不想再有任何顾忌，不想再披着一层假惺惺的皮。
　　程慧温有些心疼，她向徐致打听过林欢，她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林欢平时的生活，就觉得，她在那种环境下得多压抑啊。父母对她寄予厚望，亲戚多，关系盘根错杂，有个亲戚从政，事业有成，林家夫妇羡慕不已，便想让林欢也那样。
　　同龄人周末还在到处玩乐，没有半点学习压力的时候，林欢就早已开始上补习班了。
　　用徐致的话说，他这妹妹可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记东西永远比常人快得多，对自己的要求极高，对家人都是冷冰：冰的，更何况周围的人，所以没什么朋友。
　　虽然程慧温并不完全相信最后一条，毕竟通过这几天的聊天，她觉得林欢的谈吐幽默但又极具修养，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小欢，没事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把想说的都对我说出来，别憋着，会伤身体的。”
　　她想安慰林欢，可担心这时安慰她会让她更加难受。
　　林欢呜咽，她真的好累，从小到大，父母对她寄予的厚望，压得她好累，好压抑。
　　“我今天被带来参加家庭聚餐，我不喜欢那里的环境。”林欢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她的情绪现在在慢慢稳定，只是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抽泣。
　　程慧温依旧很有耐心，声音还是很温柔：“是发生什么了吗？不用顾虑，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那些亲戚老是在背后说三道四，我不喜欢他们。他们还给我夹菜，可是我根本不喜欢吃，但如果我不吃，他们就会说什么我不喜欢他们，嫌弃他们，然后背后还会说我没礼貌，我不喜欢他们。”林欢一口气说的有点喘不过来，她稍稍顺了顺气，喝了一口手中的鸡尾酒。
　　她有太多话憋在心里好久了，今晚她想借着酒精作用都说出来，反正那帮长辈不喝酒喝到九、十点只怕是不会散场的，她在这段时间可以一个人呆在天台上，发泄情绪。
　　程慧温就在电话那头静静听着，她听到林欢那边有风声传来，有些惊疑不定，问道：“你在哪。”
　　“酒店天台。”
　　她闻言双目睁大，带着几分慌乱和慌张：“你别乱来，别想不开，你离边缘远一点。”
　　林欢听着她慌乱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夹杂着醉意沙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别担心，我挺清醒的，也不会做傻事，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鸡尾酒，度数不高，吹吹风脑袋就清醒了。”
　　程慧温听林欢说话的音调的确比刚开始低沉了，情绪也没原先激动，就稍稍放下心。
　　“别喝了，大晚上的在天台吹风也不怕着凉。”程慧温还是劝了一句。
　　“着凉了又怎样，只要不耽误学习他们就不在乎。”林欢低着头小声嘟囔了句。
　　“嗯？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风声掩盖了林欢的呢喃，程慧温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谢谢姐姐听我说了这么多。”林欢用带着笑意的声音答到，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好像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她们只是比较聊的来的朋友，她还是背负着沉重压力艰难活着的林欢。
　　在电话即将挂断的时候，程慧温说：“如果你以后觉得心情不好，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欢听到这话，抿了抿唇，她并不想别人知道她的私事，但她却从心底觉得程慧温很靠谱，也许……她真的可以帮助自己调节情绪。
　　“好，谢谢姐姐。”林欢说完便挂了电话。
　　她仰起头，迎着风，酒意醒了大半，她揉了揉太阳穴，暗自嘀咕：“酒量下降了啊，竟然跟一个外人说了这么多，丢人。”
　　夜色笼罩城市，每栋大楼的灯光都亮起，林欢静静倚在天台栏杆处看着这绚烂的夜景，站得腿有些酸了，她才活动活动腿，脸上的潮红也基本褪去，便往聚餐的酒店包厢走。
　　她走到包厢门口，抬手准备扣门，但她又停住了，她真的不想见到那些亲戚，从小到大她对亲人好像都不亲，即便是她的父母，里面的那帮亲戚没少在背后说她，有说她是怪胎的，有说她精神不正常的，还有说她脑子有病的。
　　你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记得一次，林欢前一天晚上写数学题熬夜到很晚，第二天因为过节要去走亲戚，因为车坐不下了，她便被送到其他亲戚的车上，当时她不过六七岁，离开朝夕相处的父母，独自坐在别人车上，虽没有大喊大叫，但她却不敢睡着，因为好多亲戚曾经跟她开玩笑说要把她抓去卖了，她一直很怕，即使很困，也只是闭着眼睛，神经却高度紧绷。
　　她这副样子太像熟睡了，让车上的亲戚放低了戒备，上面的七大姑八大姨开始聊起她。
　　“诶呦，小林的女儿咋就不爱亲人嘞，白长了张讨喜的脸。”
　　“听说她有那什么症，不亲人，只会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可吓人哩。”
　　“我看新闻提过，是自闭症吗？”
　　“什么自闭症，这么点小的小孩，有个鬼的自闭症，我看就是精神有问题。”
　　“诶呦，小点声，她还在车上哩。”
　　这些人的嗓门大，说话都不带压低声音的，林欢暗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睁眼，即使她那时候小也知道，她睁眼，那帮亲戚尴尬，她也尴尬，倒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怕什么，这不是睡着了没醒吗？”
　　一个大婶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道。
　　林欢没有刻意去记过亲戚，不只是他们家族人多，毕竟有的一年都见不了几面，记他们还不如多记一个公式，几个单词，但林欢还是不知不觉中把亲戚都记得差不多了，但那些亲戚笑着要她喊他们都时候，林欢还是装作不认识。
　　林欢还在装睡，车上其他人却依旧在滔滔不绝，到底当时还小，林欢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恢复原样，然后在心里默背三字经，让自己继续演一个熟睡的孩童。
　　时光再次回到现在，包厢门口，林欢想起曾经，一股气堵在心头，这一次聚会，当年的那些人也来了，席间还笑眯眯地给她夹了菜，她也被迫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顿时，胃里又一阵翻涌，林欢右手捂住嘴，左手的指尖嵌进手心，压下那股反胃，林欢回到了天台，不出意外，不散宴席，她不打算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呢？再戴上假笑面具跟他们谈笑风生？林欢表示，她又不觉得闲，不想去找事干，给自己讨罪受。
　　林欢站累了，便坐在天台边上，静静俯瞰着城市夜景，夜晚的冷风挺冷的，但也能让她更加清醒。
　　她喜欢独处，不喜欢与一堆人吵吵闹闹地扎堆在一起，她觉得聒噪。
　　但很矛盾，在她独自闪闪发光，另其他人羡慕的时候，她又羡慕其他人，能跟亲朋好友一起聚会，轻松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