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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几分惊喜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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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容榕刚落在太医馆的凳子上,肩上那新的药箱都还没卸下来,就看见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冲过来,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摔了个瓷实。
容榕看过去,那小太监下巴颏打战,嘴里的话抖得像棋子在篓,叮呤咣啷响,就是听不懂。
你慢些讲。容榕看他,怎么啦?
还在地上的人手脚并用过来,抓着容榕的手就嚎起来:云妃受了刀伤!
容榕被他扭了皮肉,跟着他一起嚎起来。
容榕没歇到半分,背着药箱又惊又惧地重返云昭懿的寝宫,“皇上在娘娘那儿?”那怎么受的伤!容榕跑得上下气不接,难不成有刺客?
但走道上又太风平浪静,容榕到了那曜云宫门外,几乎是扑了进去。
她匆匆在门口行礼就赶去救人,却看见云昭懿好端端地坐在凳上,手捏了个兰花指搁在桌面,旁边放着个削得磕磕巴巴的烂果子,还有把亮得闪花眼的刀。
容榕一下子愣住,她脸上红潮都还没退,两绺头发被汗湿在颊侧,看上去颇为狼狈。
“有劳容太医了。”云昭懿递过自己的手,容榕下意识接过来看:指腹上半寸刀口,刚破皮,都开始结深红血痂。
容榕愣愣地开药箱,拿伤药给云昭懿覆上,脑子里还没回过味。自己这是被耍了,这刀伤?
来晚点怕是都好了。容榕包扎完毕,还给云昭懿留下个盘扣结,她爹教的,她好的不学尽学花里胡哨。容榕想,被她爹看到了,得挨骂。
“容太医这是何意?”什么意?那结好看,合适云昭懿那漂亮的脸。容榕听了声儿转头看过去,看见雕梁画栋的寝宫深处还坐着个人,晏靖宸对着她愣愣的视线,正瞧着她。
容榕大梦初醒,被俩龙凤戏弄的事实弄得她蒙头乱绪,竟然把心里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真是不要命,敢戏谑两句妃子了。
“臣女是夸云娘娘身体康健,普通伤口碍不着!”容榕把直愣愣看着晏靖宸的眼神收回来,低下头去,“没旁的意思。”皇帝长得倒是一等一的好看,就是不能说。
晏靖宸还想说什么,佟福海又进来了,身后跟着垂着眉目的冬笙。
“陛下,太后请容太医过去。”佟福海说。容榕唰得转头,又觉得不妥,低下头去。
“看诊?”晏靖宸皱着眉头,眼里闪烁。
“未讲,只说请人过去。”佟福海答道。
不像好事。“臣女经验不足,恐摸不准太后脉象。”容榕满身退意,“传我爹、传院使看、更妥……”
不妥。晏靖宸摇了摇头。“太后点你。”点到名头上不去,找死?晏靖宸手一挥,“快去。”
容榕苦着脸慢慢退出去,佟福海在门里多站一会,出来了,对着容榕一笑。
“怕甚,太后宅心仁厚,心里宽着呢。”佟福海拂尘甩到臂弯里,“您有什么答什么就行。”反正陛下说了,给您兜着。
你知道个屁。容榕脸更苦,都快揪成一团软面,“福公公,有些话还不敢真答。”这要摸个绝命脉,答什么?问你还有几晌活头,你也竖三指倒数三二一?
那不得把太后气得肝脾一震,她的心头血和我的项上人头午门血一齐喷出来。
佟福海只是笑,带着容榕穿到宫里深处,在花园似的雍烨宫门外站着了。一会儿来了两人把他俩迎进去,容榕一踏进去,就被里头的模样镇住了。
太后这雍烨宫,奇花异草潭水空明,三花的锦鲤甩着尾巴,好一派桃花源地。
容榕张大了嘴,忘了自己告诫自己的谨言慎行小心谨慎,落着下巴四处看,佟福海清了清嗓子:容太医,回回魂儿。
容榕把能闭上的七窍都闭上了,虚着眼睛去看佟福海的脚后跟,一步一随,拜进了大门。
她跟太后请安,太后身边站着个侍卫,站位靠前些,把自己和佟福海挡个结实。靠坐在金银软榻小云枕上的女人摆摆手,下巴抬抬:“你就是容院使的女儿?”
容榕应着是,被让抬头给瞧瞧,她磨磨唧唧地抬头去看,看见太后坐直了身子。
倒是个俊俏丫头。女人喃喃自语,“你幼时见过哀家,可有印象?”
“有的,太后雍容难忘。”敢说忘了?小孩子记性什么样,没个数?容榕看着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旁边的人给容榕呈上了个木匣子。
“哀家找你是有正事。”周围的人都退下去,屋里就剩太后和她的侍卫,还有孤零零站在门边的容榕,“你自己瞧瞧。”
那匣子是冬笙追着佟福海送出来的东西,容榕原以为是给的佟福海好处,却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到了太后手上,还拿来给自己瞧瞧。
容榕开了匣子一看,里面是那方素白小帕,她细细瞧了,用料不俗,还裹着金边边。
她有点摸不着太后的意思,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太后把茶沫渣滓吐在了侍卫手上。
容榕心里一跳,太后那唇都吻在小侍卫的掌中,不晓得茶沫到底是几分借口。她空咽一下,视线落回,怕太后揪了她的坟头草泡茶。
她把帕子拿出来抖开才看见那帕子中有块暗色的血迹,抹得凌乱,看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昭懿的喜帕。”太后慢悠悠说了,“哀家瞅着这红不对,容太医看着呢?”
容榕一下子噎住,轻轻捏着边角把帕子放回去:“云娘娘身体康健得很,这红是时间久了……”颜色才不对劲。
太后睨了她一眼,容榕赶紧噤了声,屋里四方堵了冰似的,气氛料峭,容榕不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未经人事,看来是不懂。”太后叹了口气,“皇上正年轻,得多考虑龙嗣,容太医既然管了后宫,就得多多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容榕赔笑,看着下人收了小匣。
再者。太后又说,整个人有些斜斜靠在侍卫身上:“后宫虽不如外面儿,但寻常夫妻,也应该守着对方过,若是皇上连着住勤政殿,你就来禀。”
容榕寻思这也不归我管,您不如找福公公。嘴上还是应了:“太后说的是。”
太后又多讲几句,诸如两人相守秘诀,走向白头攻略……听得容榕一愣。
这太后竟然是个恋爱脑。容榕感叹,恋爱脑狗不理!又看着太后招来一盆盆栽,在自己面前打理起来。
那花奇香,味道往容榕鼻子里钻,她又把一个喷嚏生生憋在喉咙里,只求着太后早早放她出去。
恰这时佟福海在门板外抬声,说皇上来了。容榕得了大赦,不扰一家谈欢,我自个儿滚蛋。叩了首就退了出去。
她在那桃源一样的花园里见了晏靖宸,心想怎么老这样,晏靖宸跟她过敏源似的,每次见他都头昏脑涨面红耳赤。
她低了头,被晏靖宸看了一眼,赶紧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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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榕前脚从曜云宫出去,云昭懿后脚就卸了一身矜贵雍容。“陛下到底何意。”搞不懂了,掏出把使臣赶三月黄沙路进贡来的匕首,就为了传个太医?
“雾里探花,醉翁之意不在酒。”晏靖宸没明着说,低头吹开了茶沫,那壶苍山萃雪青早凉了,茶水挨了挨嘴唇,他又把杯子放下。
“陛下这么传容太医不好。”人都给吓死了,还好呢?不知道怎么传的话,切了手就变成了受了刀伤。
晏靖宸嗤之以鼻,他满目都是容榕涨红着脸抬头看他的眼神。几分惊喜和急切,那一眼过来,里面都是半山星光。
如幼时初见,白瓷红晕染。小时候的他等屋子里人都散了,坐在他母后身边,想问,又不好直接开口。
只好弯弯绕绕问别的:“为何母后看父皇会脸红?”
女人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嘴角弯弯笑出来,她在一屋暖里贴了贴晏靖宸幼嫩好看的脸:“为娘心悦你父皇呀。”心跳的越快,那红液就走得急,急匆匆奔上脸,告诉所有人这心思。
女儿家害羞,都是这样的。女人说。
晏靖宸听了,记了十多年。
他喜欢的自然会想要,但又不能直接要,容榕古灵精怪叽叽喳喳,不是宫闱高墙人,他舍不得折了她眼里的光。
慢慢来相思缓,不急在着一时片刻。晏靖宸把白玉瓷杯子推远了点,他已经坐稳了位子,有的是时间。
云昭懿拨弄着手上的结扣,看着晏靖宸脸上峰回路转的颜色最后落了一片寂静:“陛下是主动。”不酸,倒是羡慕。
晏靖宸站起来,没表态,振了衣袖就要走,跨出去两步又回头:“听说你爱听琴,朕让福海找琴师同你解闷。”就不用闲得三天两头听了母后的命来勤政殿了。
云昭懿手一抖,捏了个拳,盘扣结硌在手心里。
“感念陛下惦记。”云昭懿愣愣开口,难得像失了心魂,倒引起晏靖宸的注意,多看两眼,“臣妾听琴心有所属,旁的入不得耳。”
心有所属砸在空气里,话里话外都没在说琴,云昭懿慌慌抬头,去看晏靖宸的脸。
晏靖宸却没异样,应了一声还有些好奇:“哪家琴师,能独得你倾心?”
“无名无讳客。”云昭懿说,“也不知长相。”说来笑话,她心悦的一直是那竹帘后弹琴的影子,烛影幢幢擦肩接踵,她在逛灯会的人群里抬头,去看被无数灯谜彩笼盖着的后面的人。
那分明不是琴音,而是一人诉诉衷肠。
一曲遥遥琴,生生抓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得了仰视的位置,心口发酸。云昭懿富贵一生,稀罕物件也稀疏平常无悲无喜,头一次有了这么想要的东西。
人生在世,知音难遇。她午夜梦回的孤独得了出处,国相之女没了形象,在灯谜光影中奔走,冬笙都没追上她。
可她站在坊市的十字口转了个圈,只看见百姓笑脸,暖光花眼,也没看到任何一个或高或矮,背着琴和坦荡胸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