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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云昭懿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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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灾不断,晏靖宸坐在殿上高位,阴着脸看着下面的人胡扯,说什么刁民难管、粮米歉收,话里话外:没钱。
短胡子父母官收了声,晏靖宸还没说话,旁边白胡子的老头就深以为然:没钱没法办事。
晏靖宸攥着折子,忽然笑起来。他生得好看,鼻梁挺直单薄,嘴唇天生勾着笑,开心笑不开心也笑,笑得像收魂的阎罗鬼刹。
说他就是笑面修罗,偏偏他眉眼带桃,扫一眼是春水,看一眼是深潭,弯弯一笑是偷心的钩子,薄情里多得是深情,就看对谁。
他笑得殿上的人都收了声,然后听见啪的一声,晏靖宸把折子劈到殿上,他青龙织金的玄袍摩擦着,冠上的海珠链哗哗作响。
“朕给了你五万两,你连熬粥的差人都找不到?”晏靖宸站在高位上,睥睨着哗啦啦跪下去求他息怒的人,换在黄泉碧落,五万两连不会喘气儿的都能请动!他袖子一挥,“不如朕去帮你送粥、给你差役!”
短胡子跪下去,膝盖磕着地板都抖得像筛糠,佟福海本来站在晏靖宸边儿上,这会儿悄悄退了,拐出大殿,还听见晏靖宸怒喝的声音。
他紧赶慢赶到容家门口的时候,容榕正揽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撒娇,说这宫里差难当,动不动就能要自己的小命儿。“皇上可怕。”容榕嚷嚷,被容行客说住嘴。
容行客满脸无奈:“圣上年少有为,自然有自己的气势。”跟着普通百姓肯定不一样的。
“捉摸不透。”不然也不会被晏靖宸的靠近吓住。容榕撇了撇嘴。
她娘把自家闺女护在身边:“让你爹去求,十八岁的丫头片子,哪儿能就守后宫这么多性命。”多半是背别人的祸事,什么事儿让太医院那帮老骨头不能做。非得小孩?
容行客没说话,她继续没好气:“换个职,也饿不死。”
容榕喊着娘真好!心里念着真是铁饭碗,不管哪朝哪代,人生的尽头是公务员。
“药娘……”容行客喊着自己发妻的名字,被容榕横了一眼,只好改口,“相宜,你莫惯着她。”
柳相宜十六岁因为独门的培药本事名满京城,多得是药学医学的人家想要她,门槛都被求亲的人踏平半寸下去。
容行客看前门提亲的人多到挤不进去,这瘦弱的小太医就绕了半路翻墙,狼狈地落进了柳相宜的药园,刚好撞在柳相宜眼里。
柳相宜让他赔药园新苗,容行客慌慌张张竟把聘礼送了上去,莫名其妙成了一门婚事。有人问空院子有什么好赔?她笑着说傻子,可爱的。
后来她种药的本事比她名字出名,喊来喊去,她就成了药娘。容榕四岁,问她名字,她下意识回:药娘。
容榕哇哇哭,娘亲忘了自己名字!柳相宜才哄着,说娘有名字,娘叫柳相宜。
那为什么他们不叫你名字?容榕眨巴着框着泪的眼睛,继续问。
对啊,为什么?她分明有名有姓,就算嫁到太医世家的容家也傲气得没改姓,如今却输给了一门手艺,柳相宜三个字湮灭人海。
她想了三月,开始用好多年纠正,但有人还是喊,药娘药娘!她有时懒得纠正,半大的容榕站在一边:“我娘叫柳相宜!”她又不只是种药的本事!她什么都会!
容行客一马当先顶风作案地喊错,被她纠正多年,早就一个眼神能想起嘴上疏漏。
站在门边听够了一家人小话的佟福海清了清嗓子,等里面没了声儿,走出去躬了躬身,行了一礼,喊了句容院使。
容行客侧头,面露惊讶,两步赶过来回礼,嘴里喊着福公公。
“皇上今儿又为了南边的事情动气。”佟福海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在晏靖宸身边十多年,像是被耳濡目染惯了,“我来请一安神的方子。”
请。容行客请佟福海进屋,柳相宜和容榕站在一边,佟福海走过容榕的时候却不动了,跟容榕行礼。
容太医。佟福海笑眯眯,“您一会子跟我进宫吧,云娘娘今早应该醒了,还没个人去看。”
容榕看她娘,柳相宜看容行客,容行客清了清嗓子:“榕榕年纪小,经验恐怕不足。”
“经验都是看出来的。”佟福海笑呵呵走过去。吓得容家三口背后冒着白毛汗。拿云相亲闺女练手啊?
佟福海头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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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懿醒的时候身上喜服都没褪,冬笙坐在地上,胳膊垫着脑袋在塌边睡得正香。
她搞砸了。云昭懿那花朵一样的脸上泛着水汽,她撑着坐起来,塌上有一方被揉到一边的龙凤暗纹白丝帕,边儿上一圈金色,皱了些,但是干干净净。
她把帕子抓在手里,回头的时候冬笙正望着她。冬笙是个好姑娘,生得很美,白净又秀气,可惜是个哑巴。
“你要是会说话,我就不带你。”云昭懿捏着帕子,摸着边儿上金线喃喃说着,谁想进宫呢?她还带着她爹殷切的眼神,揣着大逆不道的心思。
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没个跟她睡在一起的人在。
冬笙呜呜直叫,连比带划,指指云昭懿,比了个大拇指,夸她好;又指指天,指指自己的眼睛,摆手摇头。
云昭懿笑起来。这是说皇帝瞎呢。
她摸了摸冬笙的脸,让她快些把胭脂拿来,一会儿要来人。
果然没几刻过去,容榕就跟在佟福海后面儿去给云昭懿请安,她跪着说云妃万福,半晌没动静,悄悄偏头去看,看见云昭懿靠在那红木金犀床头,低头翻着书。
容榕跪着没敢动,不知道云昭懿是什么心思,难不成还为了昨夜的事置气?容榕心里直跳,又不关我的事!
“起来吧。”云昭懿放了书,抬头看过去,容榕谢了恩起身,对上云昭懿的视线,一下子傻了。
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云昭懿的美是攻击性的,艳丽得像金铸玉芯儿的牡丹,那边儿锋利又好看,多看一眼都觉得疼。
几分都疼在自个儿心里,被那美丽比到尘埃里。
容榕觉得自己在这边活了十八年,新一轮礼教该刻进心里,却没想到她还没出息,对着姐姐流口水。
她低着头去给云昭懿把脉,脉象稳定,她就收了家伙事,问云昭懿有无不爱吃的东西。
问这做什么?云昭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挑着眉去看她身后的佟福海。打探还是讨好?几分意思?
“娘娘身体无恙,吃那些药草也没益处。”容榕行了一礼,朝服看上去不太合身,也显得太过老成,“食补更佳,所以臣女想问问娘娘——”
不挑。云昭懿摆手,容太医自行安排吧。
容榕得了答案,应了就想走,身后门又开了,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个皮肤像白瓷的清秀姑娘站在身后。
佟福海本来要说话,也被吸引了视线,更夸张,张着嘴就愣在原地,被云昭懿的一声咳敲醒。
“这是我的随嫁姑娘,唤冬笙就好。”冬笙走到云昭懿身边站定了,施了一礼,“还请福公公以后多照拂。”
应该的应该的。佟福海俩眼珠子黏在了冬笙身上,磕磕巴巴应着,和容榕一起退出了云昭懿的寝宫。
佟福海没说话,容榕跟着他走,没想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冬笙端着个匣子追出来,脸蛋跑得通红,她只是把匣子呈给佟福海,又跑了。
容榕和佟福海一起看匣子,里面是一方小帕。
佟福海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容榕却面露疑惑。笑得吊诡,容榕的步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却没想到这半步挪得撞了什么,容榕以为是宫人,回头想道歉,却看见晏靖宸俯视着自己,眼睛里又是似笑非笑。
容榕脑子一炸,头皮发麻:自己刚刚居然往皇上怀里撞。
佟福海先一步跪下去请安,容榕跟着一起,几乎是把自己甩在地上,急得脸都红了。
还好晏靖宸年轻。容榕念着给陛下请安一边心思跑马。这要是个老人,撞那一下就够碰瓷,得拿头来赔。
晏靖宸让他们平身,问了两句云昭懿的情况,容榕照实答了,被晏靖宸以来往辛苦为由赏了,歇在太医馆。容榕没抬头,听了,谢恩,脚底抹油跑了。
晏靖宸站在花园里盯着跑走的朝服背影,佟福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就紧着他一直看。
“朝服不合身,改了。”晏靖宸收回视线,树影悠悠落在他身上,光斑跳着吻他好看的脸,“适合月白色,你去安排。”
是。佟福海拱手应了,给晏靖宸看手里的匣子,晏靖宸眉头一皱,只说给太后送去,大步就朝云昭懿的曜云宫去了。
“陛下今晚还回去勤政殿看折子吗?”佟福海送走表情不悦的男人,在身后问着。
“看。”不然呢,在云昭懿寝宫过夜?
佟福海面不改色:“容太医要是问起,我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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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靖宸比皇上驾到更早推开门,云昭懿本来歇在塌上,一见他跟受了惊似的,挣扎着起来请安。晏靖宸也不阻止,隔了老远,坐在了云母面红木椅上。
“朕来,是找你有事。”冬笙给晏靖宸送茶,手上扎着手帕。晏靖宸戴着扳指的手扶着椅子,没动。
“冬笙,你先下去。”云昭懿慢慢起身,挥退了面色犹豫的姑娘。
冬笙带上了门,外头的天儿阴了点,屋子里也暗下去,云昭懿站在一边,捏着拳头看着晏靖宸面无表情的脸。
她到现在还恍惚,这男人是他夫君?
晏靖宸转着扳指,也不看看云昭懿:“朕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云昭懿唰得抬头,脸上是一片灰白,她睫毛颤颤,阴影落在琉璃般的眼里。“什么心思?”她惴惴发问,试探着。是知道她云家想干涉朝堂,还是知道她带着要给他饮下的药进宫?
她面上的灰色连胭脂都挡不住,指甲掐着肉。
能不能说,说知道她并不爱他。这样轻飘的答案,能让她好受些,还凭空多些在意,是她想要的。
晏靖宸却没打算给。“朕知道你想荣宠。面子上的,朕都答应你。”晏靖宸终于看向她,给了其他东西,“但是你得帮朕做一件事。”
云昭懿不敢应,她看见晏靖宸说完话,就丢出一把银雕花配宝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