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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晏靖宸要给 ...

  •   4.

      容榕从雍烨宫出来,在太医院坐了会儿,等她爹来换她。她瞅见容行客穿着朝服来了,丢下药箱直奔出宫,她爹连她头发稍都没逮着。

      她奔着城北头的角徵府去,门口的下人微微施礼,念着容太医,商王爷在里头弹琴呢。

      容榕说好,跟进自家大院一样撩着外衣就跨过那极高的门槛,进去了,又轻车熟路地往院子深处走。

      院子里极萧条,主人似乎不太上心,下人也都是些没气折腾的老人儿,有些面上瘢痕恐怖,盘根错着,对上容榕却也坦荡,行礼不躲不避,容榕一一点头应了,进了别院。

      别院里晾着层层高挂的新布,像片云寥寥拂面,起伏间露着坐在里面儿的人。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容榕的头发卷着浪,坐在褪色朱红吊角檐下面的男人松了按弦的手,琴弦就飞起来,合着风一起唱着婉婉哀伤曲。

      容榕一步一步过去,一路都是扶着乱飞的布条,好不容易走到石阶边儿上,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管朝服上避灾神兽会不会勾了丝。

      男人一曲弹完,风也停了,一身玉色素衣,袖挽了两圈上去,露着圆润的腕骨线,冷白的皮绷在上面,像个汉白玉娃娃。

      “好听。”容榕捧场地说着,男人垂下视线,抿着嘴角笑,又收住了,叹了口气。

      男人抬头,露出张和晏靖宸七成像的脸,“容榕,我难受。”他还没个能出口的人,憋得他坐在这檐下,弹了好几个时辰。

      容榕噎了一下,那张和晏靖宸相似的脸做着委屈可怜,冲击力十足:“因为你皇兄的事情?”她声音软着,把面前刚弱冠的男人当屁孩儿。

      嗯。男人捋着袖口,布料留点折痕,他五官比晏靖宸柔和得多,睫毛长得能挂风,“我心悦云昭懿,已久。”

      隐约风起,男人眼角有痕,他抬眼看来,容榕见他眼角红烂似晚春桃。

      云家爱桃,送云昭懿那天云家门口的桃一夜全开,烂漫了整个辉煌入宫路。

      “晏焕宸!”容榕急了,“你别哭啊!”

      “我没哭!”晏焕宸也急了,拿大袖擦着脸,揉得脸上绯红。

      两个人干瞪眼坐着,晏焕宸先泄了气,他柔顺地摸着琴弦,只说难受,你帮我看看。子夜惊慌,魂向皇城去,又被高墙警钟撞醒,生生散了他一魂一魄,醒来半身汗,心空破风惶惶无眠。

      “只有晚上这样?”容榕托着腮。病身可医,心结难解,这扣不是她下的,她解不了。

      晏焕宸嗫嚅片刻:“白日不敢。”白天他是当朝圣上晏靖宸的皇弟,他对云昭懿的心思,再明再净,都拿不出。

      “一难受就弹琴?”

      “弹的。”

      哎呀。“那你这是网抑云呀!”她一击掌。

      晏焕宸瞪大眼睛看她,容榕迎着他的视线理直气壮。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最后晏焕宸叹了口气:“你果然特别。”净说怪话,偏偏有趣。

      容榕笑了一下,心里掌自己的嘴。她在熟人面前就容易忘了防备,稀里糊涂,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多说多错也不长记性。

      还好她和晏焕宸也算幼时相识,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娃娃在宫里揪草皮。晏焕宸母妃不受宠,又早薨,他就跟了晏靖宸的母妃,两个人一起长大,心性却完全不一样。

      晏靖宸话少,勤学苦政,受先生先皇的喜欢。晏焕宸羞怯,善音律,却是先皇口中的难登大雅之堂。空有皇家血,不做皇家人。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容榕小时候坚定地把自己用狗尾巴草扎的小狗儿送给了晏焕宸,这个大腿她抱定了。

      晏焕宸心情不佳,有一没一地拨着琴弦,容榕也陪着他坐,脑子过着些助眠汤药的方子,想来想去,物理催眠好。

      “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晏焕宸按住了琴弦,声音轻得像片羽。

      哪句?容榕回头,“哦那句。”晏焕宸轻轻慢慢地又弹着琴,是容榕没听过的曲子。

      翩翩情网,抑心藏意,梦向云中去。容榕轻轻慢慢地编着,晏焕宸一字一句往心里进。

      梦向云中去。

      -

      容榕晚上留着吃了顿饭才走,晏焕宸府里的饮食简单,柴火铁灶寻常味道,她吃着也没负担,不觉得是在蹭需要低头叩首感恩戴德的皇家饭。

      她吃饭的时候闲不住,晏焕宸又是熟人,两个人一块儿长大,他又没架子,小时候就能让容榕怂恿着爬树摘花,把宫人们吓得六神无主,在树下抻手去接。

      “商王爷,救救臣女吧。”后宫的水能把她淹死,容榕垂着头往嘴里喂豆子。

      谁为难你?“你不是去理了后宫吗。”晏焕宸倒是不习惯边吃边聊,强撑着回容榕一句,又觉得不妥,低下头去。

      你哥!她又生生咽下去,换了个委屈模样,“那当然是陛下了。”就他,这几天零零总总的事情,一多半都是跟他晏靖宸有关系!真是催命。

      晏焕宸啊了一声,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旁边的老人儿瞅着自家王爷扒饭像倒饭,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儿。

      吃得快总比愁得不吃好。

      “我皇兄是严厉了点,但是个明君的。”晏焕宸搁了碗筷,袖子一遮打了个嗝,吃太急催的,红了他耳朵尖。

      “我还被太后传了。”还看见太后亲在侍卫手心。容榕扶着额头,一阵后怕,这要是被看见,几个头几个容家都不够太后觉得丢了面儿和秘密的羞恼的。

      “太后仁厚,这你倒不用担心。”晏焕宸望了望头顶的屋梁脊。

      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太后懂医,讲不通,憋得慌。”她当然知道那白帕上的血一看就是手抹上去的,能说吗。

      那不就是告发云娘娘欺上瞒下?

      哦。晏焕宸点点头,“太后生我皇兄的时候大病一场,久病成医。”都能算半个太医了,早先太医院就是她一手拾辍起来的。

      容榕看着下人把桌案收走,颓得撑了地,她实在是不想做下去。她以前最多想个医闹,还准备去练散打,一招八极拳跟歹徒周旋,拳拳生风,跟铁刃比高下。没想到到了这边,直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还没个人做主。

      “太后在意,应该的。”他父皇死于无解肺疾,咳咳喘喘在床上拖了半年,太后和太医院手把手救了,什么法子都用,心头血都能割出来,最后还是西去了。

      晏焕宸想了想,又补充:“她总在意身边人,生怕丢了一个。”他还记得先皇走的时候,她哭得声音像鸦鹰啸声,直直地哭尽了余生所望,刻进在场的人心里。

      “太后也是可怜人。”容榕用用极低的声音喃喃,晏焕宸问她谁可怜儿?她岔着话题,摆手。

      其实听清了。简直大逆不道。“先皇,短暂地爱过她。”这次换晏焕宸喃喃自语,他眼中光如烛火飘忽,容榕抬头去看,只看见一片晦涩沉湎。

      没等她开口,晏焕宸脸上换了个浅笑,容榕看这个笑容像极了晏靖宸的模样,警铃大作。

      “时间也不早了。回吧,容太医。”晏焕宸抬抬下巴,“本王要网抑云了。”

      -

      容榕从角徵府出来的时候笑得打跌,到家天都黑透了,柳相宜站在门口叉着腰,拿着柳条子问她去了哪儿?

      容榕左躲右躲,躲过了封建礼教女子大门不迈,却没想到躲不过被大家长追着抽屁股。

      最后她躲到了容行客身后,算是给她娘面子,找她爹给个面子,糊弄下。却没想到容行客直接拦下柳相宜,搞得容榕愣了一下。

      “我有事跟你讲。”容行客脸上的颜色不好看,容榕一下子紧张起来,担心宫里出了事。

      莫不是自己开的方子出了事?那又不该这么轻拿轻放,还说跟你讲,大枷多半直接套上她家人的脖子。

      柳相宜没想到容行客这般坚决,收了手,疑心地看了一眼两人,倒又怀疑容行客要对容榕下死手,捏着柳条走了,走之前还在屋里环视一圈,没能打死她闺女的物件。

      爹。容榕老老实实跟在容行客身后,规规矩矩踩着方圆,不动弹了。

      她在那头没爹,单亲,她妈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也没再嫁,她到被雷劈的那刻,都不知道她亲爹是没了还有跑了。

      所以她出生睁眼,看见容行客担忧的脸,是有那么几分心头颤动和眼眶发热的。要是不把她打哭就更好,容榕瞥一眼容行客的背影,偷想着。

      “今儿我面圣,求换了你的职,”容行客开口,转过来看她,背对了一屋烛光,只有眼神亮,但那神色里分明有几分古怪,“你知道皇上说什么吗?”

      不知。是实话,那皇帝的心思她怎么猜得透。容榕愁得揪着衣服,他弟弟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陛下说,信你。容行客说。我给你打补,跟陛下求情,你要是犯了能容的错,就只追你官职,不治你的罪。

      容榕忙着点头,非要治罪治她一个人的也行,只不过那样柳相宜肯定会难过。

      容行客咬牙切齿起来:“结果陛下说你聪慧,优点也多,他是喜欢的!”他这闺女究竟是修的医还是习的蛊?不声不响的,小时候哄得商王爷团团转,大了被天之下的人惦念着?

      容榕愣的神不比容行客的假,三观跟着一起五雷轰顶碎得像渣滓。

      你有什么优点。容行客斜了她一眼,看得容榕从三观尽毁里涅槃了,恨不得跳起来跟她爹讲理。说事儿就说事儿,怎么还人身攻击!

      “……我聪慧!”容榕一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应了,别的肯能拿不出手,但是看脑子她绝对不遑多让。那可是两世医学生的含金量!

      也就脑子能看。“陛下说你优点,吵闹。”容行客想着晏靖宸在那殿上拿着本折子,露点笑说这话,背后都僵了。

      他点了点她闺女的出身,就得了晏靖宸一眼,那点意思昭然若揭,他装傻了倒是刻意。

      晏靖宸果然有点毛病。容榕绝望地想,怕不是晏靖宸把她当了什么毛绒小宠,滋哇乱叫听个响,哪天腻了直接捏死,倒也无妨。

      “你是怎么想的?”容行客问她。她要是愿意,倒是只操心过得好不好。要是不愿意……容行客想了想,顶着头去,他也得拒上一拒。

      “我愿为医疗事业献出终身。”容榕当场发誓,被容行客骂了没个正形。她赶紧上去给她爹捏肩捶背,嘻嘻哈哈,心里却打鼓。

      晏靖宸要给的,她接不住,所以她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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