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49、第 49 章

　　他学校建在平地之上，一眼望去，夹道的梧桐笔直参天，遥遥不见边际似的，落叶纷飞在人行道上，一骨碌的干净。周宋壹当年念的学校跟他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乍一进来，脚步都慢了，不是流连，而是在缓缓敲响的钟声里，快不起来。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周宋壹想起来问他了。

　　林航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答非所问道：“枕头有点低。”

　　周宋壹笑了，说：“睡高了对颈椎也不好，那个高度我都睡惯了，下次去挑个枕头，留着你专用。”

　　“可以的。”

　　绕过梧桐道，拐到教学楼一侧，稀稀拉拉地学生往里赶，还有晚自习要上。走过教学楼，穿了操场才是食堂。他学校食堂盖的也气派，两层高，灯火通明的像饭店。周宋壹随他进去，到窗口点菜，要掏钱，被他用胳膊拐回去了，压着不叫付。

　　“都叫你吃食堂了，还要你掏钱吗？”林航交了钱，两人站窗口等热菜。

　　顶有热乎气儿的，传个菜都有回声，络绎不绝的学生往里进，口中振振有词，周宋壹听到一句微积分，极快的语速，敲在他耳膜，他刚抬眼看过去，那两个学生就走远了。

　　林航几乎是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见他望了，也看过去，问：“怎么了？”

　　周宋壹无所谓的摇头，想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这号人，对学习痴迷到像在追求真理，挺纯粹的，专注在一条道上走。他说：“没，就是想听他下一句要讲什么。”

　　“哥哥，你这就为难我了，”林航顿一下，身子骨朝他所在的方向倾斜，讲小话似的靠近，肩膀不自觉的碰触，有点儿调皮，掀扇的睫毛下投出两道亮光，道：“要是想听《原野》，我还能跟你絮叨几句，微积分我可不在行。”

　　周宋壹接道：“巧了，我也是。”

　　饭是这时好的，红烧肉色泽鲜亮，油光光，主讲一个肥瘦相间，麻婆豆腐掺着肉沫，裹满酱汁，外配一道时蔬，营养均衡。扣在米饭上，卖相是极佳的。为了打响盒饭的旗号，装饭只用铝盒，不采用饭盘。

　　周宋壹跟他并排坐，靠窗的位置扫两眼就能看到地平线最后一抹血橙色的黄昏，尖顶的构造总能留有回声，学生匆匆的脚步声，交杂的谈话，汇拢起不绝的喧嚣。他们这一桌却静极，只有咀嚼声，像在讲究礼仪的做客。

　　一时语塞，周宋壹是没想好要讲什么，林航则是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讲起。

　　“操场北边有片白桦林。”

　　周宋壹说：“我看到了。”

　　林航拿着勺子在饭盒里挑挑拣拣，讲话不看人，只说：“陪我去。”

　　“嗯。”周宋壹应下，拿过他的饭盒，捡出夹杂的白萝卜丝和胡萝卜丝，把饭拌匀了，推到他跟前，“还是挑食。”

　　林航肯吃了，小声嘟囔：“没挑。”你拌的就不挑。

　　路灯早早亮了，天幕深深地下垂，二三星星高悬，人影憧憧。白桦林的风声尤盛，夜风掀动着干枯的树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周宋壹在路灯下站定，看林航向灯影中早就候着的女生走去，那个女孩儿看他一眼，有些害羞，像是没想到还有第三人。他觉得自己应该回避，脚步刚抬，林航就扭头，喊他：“哥，在这儿等我。”

　　谈恋爱这种事可以不必告知家长。

　　周宋壹站在原地，立的笔挺，郁暗灯光泻下来他的影子比白桦树还要直。他低了低眼帘，听不大清不远处的两个人在讲什么，更加不会直勾勾的去看，只在偶尔目光擦过，看到林航认真的侧脸，某一个瞬间意识到，过往不复，他们都在被时光推着朝前。

　　天再暗上几分时，他看到女孩子擦了把眼泪，仓皇转身，越跑越远。而后林航面色疲惫，朝他走来。

　　“分手了？”周宋壹问。

　　林航眼睛张的圆滚了些，拖长音节，不乐意道：“说什么呢！就没谈！”

　　周宋壹没当回事儿，调侃说：“以前不是特喜欢那谁吗，要在算数本上写名字的，现在还在处吗？”

　　林航被他话刺一下，目光开始变得直白，杵到他身上，一字一句道：“处，就是中间分开了几年，不打紧，我这辈子就处他这一个。”

　　周宋壹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蹙，不由得正色，端正态度道：“挺好，哪天定下来，一起吃个饭。”

　　林航郁结，心里烦，叫他来也谈不上惹他吃醋，就是想让他瞧瞧自己有多‘抢手’，总归是要往两性关系上引的。如今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是自己不好受了，就这么不在乎我？

　　周宋壹想着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了，谁知林航在一片沉寂后开口说：“我好想他啊。”

　　周宋壹发出一声喟叹，不待开口安慰，林航自顾自道：“真的，我不是那种他缺了我还过得好也无所谓的人，我不是想他不好，我就是想他能不能多惦记惦记我。”

　　像极了单恋，周宋壹没有特别喜欢过谁，不懂他这种心情，往往是旁观者清，认为他这么喜欢一个不喜欢他的人顶没有意思，但感情这种事儿上不得秤，因为容易斤斤计较，然后发现缺斤少两，揪着那点儿斤两互相折磨消耗，不值当。

　　“就那么喜欢她？”周宋壹问的有些无奈，从初中就开始了吧，到现在？怎么还落得这么个惨状。

　　林航点头，笃定道：“对。”

　　周宋壹低声道：“没救了。”

　　林航攥紧拳头，好像在面对壁立的山石，雨化作风，猎猎刮响他衣襟，他就失足在他面前。

　　“怎么办呢。”周宋壹垂眸，怜爱的看了眼弟弟，招招手，在他过来的一霎，抚摸他干涩的眼尾，手法带点糙，揉碎他满脸的绝望，补充道：“要帮忙吗？”

　　林航眼珠颤了颤，险些要抱住他，哽咽着说要。终究是说不出口，所以只是张开手臂，要周宋壹把他揽进怀里，揉乱细软发丝，在路灯下无言。

　　周宋壹从大学出来后，在出租车上收到了几条短信，不出意外，看到如下内容：
　　想X你。
　　你有没有想我。
　　想塞进你嘴里狠狠……

　　他把手机扣上了，无语这个神经病还要发这种污言秽语到什么时候，碰上他心情不好也想回，也想拉黑。他尝试过一次，拉黑掉那个号码，隔天就收到陌生来电，他喂了两声，那头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等他意识到以后，立刻就挂断了电话。有病！他是再没拉黑过号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