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48、第 48 章

　　晨时不过六点半，窗外仍是朦胧一片，灰蓝窗帘把黎明前夕给隔开，玻璃在秋风中打颤，气温愈发的低，室内反倒暖和。

　　周宋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床上异动，应该是林航起床了，不知道他第一节课是什么时候，又实在乏的紧，眯缝着眼坐起来，睡不醒地说：“我送你。”

　　林航正穿衣服，站在衣柜镜子前抓头发，就着昏郁的光看镜子里周宋壹的模样，有点凌乱，背心贴着胸膛和形状姣好的腹肌，余下部分被堆叠的被子遮遮掩掩，有种事后难言的性感。他不抓头发了，改到床上去，跪了单只膝盖在床边，抓他哥的肩膀，掼下去。

　　周宋壹被一股蛮力压制的清醒了些许，惺忪睡眼要睁开，眼皮上紧跟着盖了只手，于是世界又暗了下来，他清晰地听到耳边的呢喃。“睡吧，前面有公交车站，能直达学校，你再睡会儿。”他要动，林航觉出他的企图，径直压在棉被上，好像是以骑跨的姿势，他觉得腰上好重，胸腔像承着一只小象。

　　“哥，别折腾了，赶紧睡呐。”林航把他压在棉被里，捂着他的眼睛，看他那双略微干燥的嘴唇，想着自己要是能拥有一个毒苹果园就好了，那就有一万次吻醒他的机会了。

　　不，不止一万次，我要吻他无数次。

　　周宋壹沉声道：“知道了，你哥快被你压的喘不过气了。”

　　林航贴他耳朵笑，嘻嘻道：“走了。”

　　门板开开合合，室内又陷入沉寂，周宋壹翻了个身，鼻尖抵到另一侧他睡过的枕头，仍留有余温，淡淡的肥皂气。干脆翻到他睡过的地方，重又睡下了。越来越冷的天，最适合睡觉。

　　差点忘了是要上班的，闹钟响过第三遍，他才从床上惊醒，飞速下床，利落地收拾妥当，抓起钥匙出门。

　　路过满街的热闹喧和，踩碎人行道的枯叶，踩入渐浓的秋意。他买了份早餐，在上班的那条三岔路口疾行，眼角余光撇到墙根坐着的乞讨小孩。脏乱的头发像顶着刚端上来的鸡窝，脸黑乎乎，眼睛里流溢着乞求，见谁都是巴巴地看。

　　很像我们小检小时候。周宋壹叹了口气，不再会像早年间那样义无反顾地去执行某种正义感了，这天底下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了，匡扶不过来。

　　也挺讨厌这样想的自己的。他垂了垂眼帘，把手里握的买早餐剩下的钱都放到小孩跟前的铝碗中，不跟小孩对眼，不听那身稚嫩的‘谢谢’，硬着心肠的往警局去。

　　迟到了。

　　心情说不上来的飘忽，他有些走神，被管红戳了戳胳膊肘，问道：“大早上的，怎么灰头土脸的？”

　　桌面上的日历仍停留在昨天的日期，他把那一页撕去，又是崭新的一天，一边折那薄如蝉翼的纸，一边回管红说：“太多乞讨的老人和小孩了，看的心里不舒坦。”

　　陈携风喝了口豆浆，说：“你又把钱给他们了？”

　　周宋壹把眼神斜过去，搭档这几年，知道他要说什么，坦然道：“是的，又给了。”

　　管红啧道：“都跟你说了，他们是个组织，就骗你这种人的钱，偏偏你次次都上当。”

　　周宋壹一手支着下巴，心里默默反驳，他们要是骗子，那更好，说明这世界都没人受苦了，可万一是真的，他就不愿意往深了想，周检小时候就这样啊，都过了十来年了，这世界还没变样儿呢。

　　也不能说管红说的不对，人管红从小到大都热心肠，见着这种人就要掏腰包，掏压岁钱，实在没钱了还会把兜里买的棒棒糖给出去，忒实诚，比谁都想让他们过的好点，她小时候愿望更宏大了，就希望天底下的人都能幸福。她爸妈说了好多次那是骗人的，她就没信过，结果刚上大学那年，在天桥底下，给一个瘸腿老汉捐了一个月零花钱，可把她心疼坏了。心疼归心疼，但是开心啊！他起码能过一段衣食果腹的日子了吧，嘿，她就刚从商城拐出来，给她爸妈打完电话要生活费，正正看见那个瘸腿老汉健步如飞，闯红灯。

　　她就望着那个路口，哭都哭不出来，那个恨呐，恨她就不该看见那一幕，恨她应该跟她爸妈再多打一分钟的电话。但她见着这种人再没给过钱就是了。

　　这种事没那么好说，调侃两句过了就过了。

　　那厢林航在学校，学歌剧，声乐课上又被外系同学搭讪，倒也常见。他在小厅亮过相，说一口流利的外语，灯光，人物铿锵的台词，悲壮的氛围，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全都折射到他个人身上，让他拥有十足的魅力。追他就好像在追一个幻影，这是他的自我感觉，都不是真的喜欢他，太虚幻了，他一律不接受。

　　所以当陈枞枞又一次坐他旁边，小声说：“林航，晚上有时间吗？我在白桦林等你。”他就知道她又在盘算什么了。

　　到白桦林去告白。

　　白桦林，手风琴，恋爱男女。但白桦林在这一带是极少见的，湿土，喜酸，耐寒。他们学校这批白桦林是特植的，树木不如东北一带看上去高阔，树皮摸上去也没那么光滑，总有些萎靡，在高校中透着股酸腐的文艺。但逢秋季来临，打落遍地金黄，明灿灿的晃眼，摇身一变成为约会圣地，一切又都变得可以原谅了。

　　本想拒绝的，可当日光穿过教学楼的窗玻璃，婆娑树影斑驳进课室，在老师的高音中，他发散思维的想到周宋壹。跟哥哥在学校里谈恋爱是什么样啊？

　　“说好了哦。”陈枞枞趁他发呆，当他默认，约下后带着娇俏从后门逃走了，这不是她的课，她是学会计的！

　　这天并不执勤，临下班的点儿，周宋壹手机响了，他整理着卷宗，随意地把手机夹在颈侧，未看来电号码，只是‘喂’了声。

　　“哥哥，一起吃饭吗？”

　　周宋壹卷宗翻的哗哗响，找不着那个案子了，还能三心二意地说：“行，你想吃什么。”

　　“学校窗口新开了一家卖盒饭的，挺好吃的，你想试试吗？”

　　脆生生的纸不响了，周宋壹拿起手机，问：“今天？”

　　林航说：“是的。”

　　他突然有些犹豫，这时间赶得急吗？他总得换套衣服吧，就算不拾掇拾掇，也不能穿警服去学校吧……办公室倒是有套运动服，他声音低了些，思来想去没问是不是非要今天，因为好不容易叫他一次，再拒绝，下次孩子还开得了口吗？于是一口应下，“等会儿下班了我打车去。”

　　电话挂断，管红和陈携风两双眼睛齐齐盯着他，想起哄，说你这声音不对劲啊，有情况，偏是不说，眼神里的挤兑都要漫出来。

　　“想什么呢，我弟弟。”

　　管红泄气了，耸肩说：“对你弟也这么柔情似水呢。”纯是调侃他温吞，觉着他性子不够烈，又不痞，没野性，斯斯文文的一个人，脾性好到要吃亏。

　　只有陈携风，摇了摇头，显得高深了。“等会儿坐我车，送你，不要打车了。”

　　周宋壹是没车的，会开，有驾驶证，但是没有车，在这小县城里也没房，租着住。数数他毕业也没多久，攒是攒下了些，不多，够用，有点儿零余不致拮据，日常开销妥妥的，仅能生得起小病。偶尔也会给王立春打点钱，都被她退回来，说有他哥养着，让他把钱存起来，娶媳妇。

　　娶得上媳妇儿吗。他有时候就想，要不干脆跟他妈摊牌算了，反正他哥前两年结婚，已经准备要孩子了，压力都不在他这儿，坦白性向也没那么难吧。

　　不过不敢，王立春脾气没那么好，怕把她气出好歹来，能吭哧吭哧坐上火车回来把他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这时候要是他爸在就好了。

　　“宋壹，走吗？”陈携风唤他。

　　周宋壹眨眨干涩的眼睛，拿上衣服要他等自己一下，再出来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套运动装了，白板鞋，鞋面带点旧，看上去像半个大学生。

　　下班的点儿堵了一刻，他从陈携风车上下来，林航已经在校门口等他半天了。

　　合上车门那一刹，林航跟陈携风打了个照面，周宋壹没留意，错过掉他俩之间短暂的眼神交锋了。林航长着一副精明相，说白了他要装的钝一些，才能不让人觉得有攻击性。王立春自他幼年就不喜欢他那双眼睛，狭长眼尾能装下别人好几个心眼子，眼尾细细，偏又不小，眼睛一瞪，倔得要命。

　　周宋壹走到校门口，听见林航叫了一声哥，然后被问道：“那是谁呀？”

　　“朋友，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周宋壹立在校牌处，望了眼鱼贯而出的学生，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有点想念他那枯燥乏味埋头苦读却又倍感充实的大学生涯了。

　　林航心说那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一边热情洋溢地把他往学校里面迎，等着吃完饭后把人往白桦林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