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46、第 46 章

　　他上班的时候管红还没来，位置上空的，陈携风在走廊尽头打水，看见他来，冲他扬了扬水壶，示意热水已经打了。

　　周宋壹把早餐匀出来点儿，给陈携风和管红，油条刚出锅的，塑料袋烫出哈气，一拿就是酥酥脆脆的。分完早餐，他问陈携风：“管红请假了？”

　　陈携风泡上一杯黑芝麻糊，摇头说：“迟到呗。”

　　周宋壹了然，心说组长上周刚开会说完某些同志作风问题，顺道就点了管红迟到，带坏办公室风气，她扭头就不当回事了。

　　最近没怎么出警，手上一串儿全是偷盗案，能破的不能破的都摞着，他疑心哪一片是不是有贼窝，把盗窃案的案发地点在地图上圈，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管红将近中午才来，一副要生要死的样子，拿着早凉掉的油条啃，嘟囔着说谢谢宋警官，一边攒局说下午下班了去吃饭，她要倒苦水。

　　周宋壹和陈携风关系比一般同事近些是因为两人都是从警校出来的，分在同一个单位，偶尔照拂下彼此，管红能跟他俩一起玩儿，那纯是性格合得来。管红没把他俩当男的，他俩也没把管红当女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能一起吐吐槽讲讲坏话。

　　周宋壹以前特能藏事儿，后来跟他俩待久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些事儿也能讲出来，不会窝的心里难受了。

　　秋天间下班正值黄昏，小城黄昏跟村里黄昏是不同的，渐起的楼房把黄昏切割成几段，有股工业化斜阳晚照的利落。

　　他们在苍蝇馆落座，点了菜，开两瓶啤酒，玻璃杯一碰，话就在舌尖转开了。

　　管红说：“我现在下了班是真不想回家，怎么刚毕业就要催着相对象结婚啊？不结婚是犯法吗？”

　　周宋壹轻轻握着酒杯，没她那种烦恼，体会不到，他想王立春要是跟他一道住，八成也得催他。热菜未上，玻璃杯带着凉意，他又松了松手，想着王立春如果催他，他就坦白性向。依王立春的脾气，不把他背上打到开花，就是能把自己气进医院。

　　陈携风道：“别管他们，你按你节奏来就行。”

　　周宋壹闻言点头，是这么个理。管红拿筷子敲杯子，说：“谢谢，我真是想了，这不是他们逼的没办法了么，我真想搬出来住。”

　　说到搬出来住，陈携风说：“宋壹那栋楼位置还行，你要搬可以考虑。”

　　管红把眼珠子往周宋壹脸上放，周宋壹点头，给她一个靠谱的眼神。

　　“我得再想想，我妈真是个母老虎。”管红捡花生米，把话题给跳了，跳到陈携风那儿，好奇他和他家属怎么相处的，陈携风话不多，管红说那下次把他喊出来一起吃饭呗，陈携风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于是又跳了一个话题，到周宋壹那里。

　　周宋壹平平淡淡的，没啥好说的，想到最近越发猖狂的骚扰短信，眉头不自觉皱了皱，说：“我最近又收到骚扰短信了，他以前发的较笼统，觉不出什么，最近感觉……他好像在某个角落监视我。”

　　说到这里，陈携风和管红对视一眼，三人神色凝重起来，他把手机拿出来，给他俩看昨儿收到的短信。

　　管红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叮当响，酒瓶险些被她晃倒。“这人心理变态吧。”

　　周宋壹颇有些习以为常，没她那么激动，不去计较那些露骨的内容，反而是针对这条短信可能透出的信息警觉。以前更过分的短信不是没有，什么口啊咬啊做的，他都直接忽视掉了，这次却不行。他感受到了一种冒犯。

　　陈携风道：“要不要搬家试试？”

　　周宋壹抬眼，饭馆郁暗光线照的他目珠有种深不见底的灰，情绪就在那里，被沉沉掩埋住，只冷静道：“暂时不用。”

　　饭罢各回各家，周宋壹钥匙落局里要回去取，刚拿上钥匙从门口出来就被隔壁辛奶奶给叫住，喊道：“宋警官，宋警官。”

　　周宋壹迎她，问怎么了。

　　辛奶奶说她们家猫给挂阳台外头下不来了，问他能不能帮忙。周宋壹搀着她往家里去，一边跟她说阳台窗户要上纱窗，不然猫总跑。辛奶奶直应好，周宋壹偷偷叹气，总是说好，但一直就是不装纱窗，猫都不知道跑丢多少回了。

　　周宋壹轻车熟路的去敲辛奶奶邻居家的门，借人家阳台用，就近捞猫。狸花猫可能应激了，周宋壹够它的时候被抓了下手臂，腕骨那儿立刻冒三道血印子出来，他愣是眼都不眨一下的把猫给抱了上来。辛奶奶冲他道谢，他提醒说要装纱窗，走远了才举着手腕吹半天，痛死了。

　　林航看见的就是他哥在梧桐树下抬着手腕吹气的样子，盘靓条顺的一个人，怎么做起小动作来那么可爱。他盯了半天。

　　周宋壹拐诊所买消毒水，顺道提了袋速冻饺子，又饿了……还能再吃顿宵夜。

　　这时时间谈不上晚，差一刻九点钟，他回家拉灯，合上窗帘，拧煤气开火，等水开的功夫用消毒水冲手腕。

　　门正被叩响，他回家脱了外套衬衫，身上就着一件白背心，右手消毒顾不上穿衣服，疾步到玄关位置，拉门前问了句：“谁？”

　　门外登时安静了下来。

　　周宋壹不合时宜的想到了骚扰短信，木板门上没有猫眼，他从一碰壁挂上取了水果刀，手指按在插销上，刀尖朝里，就要迅疾的开门了，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哥。”

　　他肩膀松垮下，极快的把水果刀收回去，拉开门，看到了林航。

　　他仍是叫：“小检。”

　　林航便从抬头的样子变成微微低下头，小声自话道：“怎么开个门还要这么久呀。”一边熟稔的进屋，转身关上门，连插销都给插上了。

　　周宋壹语气轻快，问：“怎么这时候来？”

　　林航弯腰换鞋子，回说：“下了晚课来的。”从他弯腰的视角，可以看到周宋壹穿黑色运动长裤笔直的腿，和贴出来的那团痕迹。

　　他喉管吞咽下，莫名的燥。

　　“吃了没？我正下饺子。”周宋壹转身，洗手把饺子往锅里下，招呼林航先坐，等下熟了一起吃。

　　他守着锅，后颈弯出一道弧，很认真的等饺子滚第一滚时加上一勺冷水。模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跃动，再跃动。

　　他的高兴是经了一番克制的，弟弟长大了，是失而复得的宝贝，他希望他们之间可以没有嫌隙，他需要…家人，需要弟弟。

　　饺子出锅时他给林航盛了一大碗，都九点多了，吃恁多也不好消食呢，周宋壹没管那么多，倒不是专制的家长，体贴道：“吃不完剩下我吃就行。”

　　林航点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说：“哥，还你钱。”

　　周宋壹愣了下，笑模样褪去些，说不上来什么情绪，问道：“你钱哪来的？”他还是个学生，日常开销多少呢，怎么突然拿出这么些钱出来，那生活费还够吗。周宋壹其实一直不敢问他这几年是去哪了，是找到爸爸妈妈了吗，不问，周宋壹逃避性的选择不问。

　　“借的。”林航把手一摊，钱放在桌上，模样唯唯诺诺的，“哥，你收下吧。”

　　周宋壹眉心蹙着，讲话口吻强势了不少，“还回去吧，我还不能给你买个手机了？”

　　林航倏地一下抬头，眼眸纯澈，望向他时好不依赖，绵着嗓子叫了声哥。

　　周宋壹拉过他的手，把钱塞回他掌心，握着攥成拳，也就握了他的手，说：“不要借别人的钱，还回去，手机拿着用，我每个月给你充话费，记得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