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45、第 45 章

　　又过了两周，单位里有同事结婚，请大家去吃喜酒，周宋壹和陈携风以及管红商量了包多少钱的红包，三人给的一致，就这样入了席。

　　周宋壹是因为家里没人，暂时没被催婚，陈携风情况特殊，没听他提过家里催婚的事儿，想必是另一位先生有动作。管红就不同了，刚开始工作，就被催，催着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催到她脾气暴躁了不少，尤其是又出席这种场合，家里明里暗里的让她找对象。

　　局里不乏乱点鸳鸯谱的，管红都不上心，等到了新郎新娘敬酒敬到他们这桌，一行人逮着她一个女孩儿嚯嚯。熟不熟的，酒说了算。

　　陈携风酒精过敏，只得周宋壹挡在管红前头，喝了好几轮，被灌到面红耳赤，瞳仁儿都不大能聚焦，这席才散。

　　他是有酒量的，不过是先前被灌的太猛了，上脸便上的快。他可以不用人扶，走路也不晃，只是慢极，迟钝极，像脑袋里拧不上发条的玩偶，被酒精泡发掉自主性。

　　陈携风和管红一人走他前头，一人走他后头，商量着谁送他回家。

　　出了酒店，季末的风狂扫大地，吹得周宋壹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扭头，睁着一双水雾氤氲的眼睛，说：“我自己回吧。”

　　管红不乐意道：“你醉成这个样子谁敢让你自己回？”

　　是这时，月影移了移，幽蓝的光打在酒店门口石柱上，清晖转折，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来人说：“哥，我来接你回家。”

　　周宋壹站在台阶上，垂下眼帘，看林航身披皎皎月光，未曾离开过一般，静默在春夏与秋冬。

　　对他眼熟，陈携风同管红对视一眼，叫周宋壹的名字，“宋壹？”

　　周宋壹缓缓，缓缓地把视线从林航影子上挪开，神情有些错愕，宛如被打扰，“嗯？”

　　“你要跟他走吗？”管红问。

　　林航上了几步台阶，站到他身边，用低到近乎隐匿于夜色中的嗓音道：“哥，你需要我吗？”
　　“需要我带你回家吗？”

　　周宋壹滞笨的点头，直白的回：“要的。”

　　管红只当他回的是自己，摆手拽着陈携风走了。

　　人影消散，周宋壹踩不到自己的影子，走的有些东张西望，好像是在看自己，又好像是在张望林航。

　　别走散了，他想。

　　这里距离他住的地方是有两公里不到的路程的，亟欲延长这段路，林航没有叫车来接，而是选择和他一同走在秋风剜骨的低温下。

　　他走的好慢，慢到林航缓了几缓的节奏都无法等到他，他像婴儿学步一样的走，踩碎遍地枯叶，踩憧憧树影，踩前头斜过来的影子。

　　“哥。”林航停下等他，无尽的耐心同浓稠的夜色搅拌，一霎时涌上些许柔情，故而又叫了一声：“哥，过来，我牵。”

　　周宋壹走向他，望着他递出的手，迟迟不肯去牵。

　　林航又往他跟前伸手，哄说：“你牵一牵，就像小时候那样。”

　　不一样。
　　幼时嶙峋坚硬的骨骼如笋拔节，再不能被他一手裹住了。他盯林航修长的手指，目光凿凿，待那只手的温度在风中流失殆尽，预备收回时，他才倏地攥住细瘦的指尖，死命的往自己跟前拉。

　　林航被他拽的前倾，俨然是跌进他怀里的。

　　“小检，”他握住那只手，放在两人相偎的腹间，捂着。
　　你这几年在新家过的好吗？没哥…也好吗？

　　你们没我，是不是都过得挺好的？

　　周宋壹低下视线，黯然到说不出一个字来，不肖回答，他看得出，言谈举止不会骗人，神情姿态更不会骗人。

　　他只是叫了一个名字，看上去就有那么伤心。

　　林航心一揪，恨不得这会儿就把身份证上的名字给改回周检。

　　“哥，是我。”他说。

　　周宋壹看他出落的那张脸，是俊，俊到都不可同日而语了。酒精开始挥发，又或者说是周宋壹借着喝了酒，宣泄部分情绪，“小检，再乱跑，腿给你折了。”说得好不咬牙切齿。

　　林航愣了下，耳朵根被酒气燎到发烧，他哥在训话，他在为他哥训话时候膝盖别他膝盖强势支配他的动作而心颤。

　　阴暗的小巷，植物覆盖墙体后腐生的菌，以及干裂的风，组成一个深秋熬不干爱欲的夜。

　　周宋壹勾下头，抵着他肩膀，一如他初逃时树林那个夜，万般无奈，汇作一句：“你还听不听话？”

　　林航抱他脑袋，指头落进他发间，摩挲着。他有酒气，还有一股香气，杂乱无章地裹挟而来。

　　周宋壹觉得自己醉了，所以才会想要一个成年人对他百依百顺，怎么可能呢。

　　痴心妄想。

　　“听，你的话我都会听。”林航回他，毫无犹豫，不带任何迟疑。

　　周宋壹抬眼，薄灰色的瞳孔里映入秋日破败的爬山虎，点点星光，和林航坚定的眼神。

　　他就断片儿到这儿，宿醉隔天起来，头疼欲裂。起床照镜子，还能看到颈间红痕。秋天的蚊子不亚于秋老虎，他摸着那块印迹，奇怪看上怪吓人，摸着不疼不痒的。

　　上班得迟。

　　他收拾完到楼下巷口买早餐，掏手机看见未读短信。

　　‘你醉酒的眼尾是红的，嘴巴也是红的，艳质的舌头连同整个口腔都透着湿漉漉的红。’
　　‘想跟你亲嘴。’

　　恶心。周宋壹皱着眉头，把这两条短信删除，没拉黑这个号码纯是因为已经背熟，防止他换号到时候又要习惯新号码。这种都是黑卡，并未实名，周宋壹无法根据一串号码找到屏幕背后的人。

　　不过周宋壹发现，这人以前的短信都只是笼统的骚扰，现在发来的反倒像是在监视他，也许是在他身边？想到这里，周宋壹眉头拧的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