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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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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阶是在那块儿田里遇见周宋壹的,周宋壹那个时候还很小,小到可能刚出生还不足月,哭声都像猫叫。一群人围着,说这个弃婴看上去也没什么毛病,怎么就被人搁到这儿了。
大概是养不起吧。
周阶记得那天,深秋冷到婴儿的脸色透出不自然的紫,都在看,却没人伸手。他伸手了,他抱起那个襁褓里的婴孩,在众人纷杂的目光和话语声中一步一步的走回家。
王立春起初不愿意,养周宋昌一个刚好,还能攒点钱,就想让周阶把这个孩子给放回去。周阶不同意,放回去不就是放孩子去死吗?这个孩子在周家待了一个月,王立春和周阶吵了吵了闹也闹了,最终还是同意留下他了,他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宋壹。
可惜周宋壹到周家的时候周宋昌已经十岁,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是稀罕弟弟妹妹的年纪了。他讨厌新来的弟弟分走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分走他的零食,分走父母对他的关注。因为爱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谁都想独占。
随着周宋壹慢慢长大,他始终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周阶跟他说,因为妈妈生你很辛苦,哥哥心疼妈妈,所以要让你记住妈妈的不容易,宋壹以后要好好孝顺妈妈才是。
周宋壹信了,他也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犯傻的年纪去问周阶,他是不是亲生的。周阶说你是,周宋壹说我是那为什么别人还要这么说我,说我是捡的,我才不是!他还是第一次在家里发脾气,九岁,闹着离家出走。走到村口,又哭着叫王立春的名字拐回来了。他说我是你们亲生的,我才不走。
自那以后,周宋壹愈发听话,周阶甚至觉得他是为了留在这个家里才好好表现的,懂事到让人心疼。所以周检出现的时候,周阶心软的毛病又犯了,他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能抛下自己的孩子呢,那还是人吗?他留周检,一半是为了孩子活命,一半是为了周宋壹。怕出现早年周宋昌对周宋壹那种情况,他教周宋壹分享,周宋壹是个很好的学生,周阶那个时候就打算,如果周宋昌跟周宋壹不能互相扶持,那就让周检和周宋壹互相扶持,总归…是要让周宋壹有一个依靠。
他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下一个明天,可惜世事无常,他没能料到自己会生病。
周宋壹又一次迈进医院门口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周检给叫住了。他仗着身强体壮,是可以胡作非为的频繁卖血的。
周检拉着他拽着他,不大好看也没有体面的把他从医院门口给拽走了。
“你不是说你不卖了吗?”周检气急,没大没小到哥也不叫。
周宋壹在树下说他:“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又翘课了,赶紧回去上课。”
“我不去!你别以为没人管你,你就敢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周检死死攥着他,用尽力气,恨不得把早先从他身体里流失的血液都夺回来,那是他的血,是他的命啊。
周宋壹轻轻拉他的手,拉不动,只好打着商量的语气说:“没,先松手。”他力气太大了,有点疯,周宋壹险些受不住。
那是什么样的天气啊,周宋壹记得这天阳光正好,梧桐树有股馥郁的清叶香,周检抱着他,用虎牙狠狠咬他后颈,咬到他半边肩膀都麻了,他也只是拥着周检,娓娓道:“没事啊没事。”两颗焦灼的心,黏不到一处去。
周检睁着酸楚的眼睛,深深的描摹他那张脸,“哥,会解决的。”
周宋壹点头,没留意周检狡猾到丢掉了主语。
“哥,观音…能给我戴吗?”周检向他讨,说这话的时候腔调都变味儿了,好像要不到玩具就会哭。
周宋壹把玉观音摘下来,戴到周检脖子上,染着体温的玉贴周检皮肉,烫到他眼圈一红,又沉沉,沉沉的望了周宋壹一眼。
周宋壹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天过后,这世界上多了一个团圆的家庭,与此同时,这世界上也多了一个不幸的人。
他接到周宋昌的电话是在一周后,周宋昌告诉他,不要再去做傻事,家里已经借到钱了,父亲的手术费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好好上学就够了。
周宋壹愣住,他想到底还是周宋昌厉害,能弄到钱,能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
等他终于能坦诚的回家,去探望周阶,同王立春唠嗑,他才发现周检不见了。他问王立春,“妈,小检呢?”
王立春避开他的眼神,想是实话实说好,还是骗他好。病床上的周阶开口了,他说:“宋壹,小检的亲生父母来,把他领走了。”
周宋壹傻在当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失神的望着周阶,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就走了?”
“人家有名字,叫林航,家里条件好得很,回去了也不会受苦,你就…别想他了啊。”王立春宽慰他,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合情合理到周宋壹生不出一丝的怀疑。
他带走了我的观音,周宋壹失魂落魄的立在走廊上,目光扫过廊道尽头的常青树,心像被挖走了一块儿,空落落的。
周检猝不及防的从他生命当中离席,他又发了一场高烧。
周宋壹后来又问过王立春周检的地址,王立春说不知道,他们是开着轿车走的,连衣服都不带走一件。这样的人,当真像风一样来去自如了。
周阶的手术进行的不太顺利,晚期拖着,更像是用钱续命。周宋壹伏在他的床头,看他瘦到只剩一把骨头,恍惚间再也忆不起他康健的模样了。
“爸,等来年开春我哥回来,我们再照一张全家福吧。”周宋壹把相册递给他,本来想把有周检那张抽出来的,周阶伸手问他要相片,他只好递上前去。旧时光景不复,周阶也不唏嘘,他用指头描着周检那张稚嫩的脸,泛黄相片还原不了那孩子倔强的眼神一分一毫。
“好。”周阶许诺。
周宋壹印象中,父亲从不会食言,然而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风雪不仅埋葬了周阶的许诺,也埋葬了他的骨灰。
父亲死在了凛冬。
他走前甚至没什么要交代的,因为一生坦荡,清清白白。
王立春在坟头把嗓子哭哑了,骂周阶狠心,就这么把她给撇下了。周宋壹扶着她,在砭人肌骨的季节里,对着墓碑无限悲拗。
周阶走后,王立春收到了周宋昌的信,信上问她愿不愿意过去,让他来尽孝道。彼时周宋壹仍在大学里读书,极少回家。王立春想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去到大儿子的身边。
周宋壹接到消息,脑子几乎不会转了。王立春在,他的家就还在,王立春走了,那么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家了。
送别之日,周宋昌也回来了,帮王立春扛着大袋小袋的行李,在火车站对周宋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再做傻事。”
周宋壹脸上鲜少神情,怔怔地回:“好。”
王立春在站台看他,只一刹,就好像看到了过往岁月在他身上急驰留下的痕迹,破败,倾颓,明明他也不过二十岁。她越过人群,对周宋壹说:“宋壹!要好好的!”
周宋壹望着她,坚定地点头。
这时,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