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41、第 41 章

　　周宋壹阖了阖眼，在王立春开口前就已经料到她要说什么了，一旁周检似乎有话要说，被他反手拦下了。

　　“妈，如果我是我哥，你还会让我辍学吗？”他觉得自己自私，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答应王立春辍学去打工，而是为了多年的执念求一个答案。如果他是周宋昌，那王立春还能说出今晚的话吗？

　　王立春说：“这跟宋昌有什么关系？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没有钱看病，你爸连院都住不起，宋壹，过完今年…家里也没钱给你读书了啊。”

　　周宋壹垂下睫毛，说：“妈，我要把书读完。”

　　王立春听到他的话，眼睛里满是诧异，她喃喃道：“你说什么？”

　　周宋壹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我不辍学，我要拿到警校毕业证。”

　　王立春眼部肌肉抖动着，嘴角颤了几颤，浑浊的目珠流露出深深的失望，语气也不由得怨怼，“你爸都那个样子了！你还要读书！你现在读书有什么用？能把你爸从病床上拉起来吗？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她激动到失控了，抛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就像一个刽子手，一刀一刀的凌迟周宋壹心中最后的希冀。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孩子永远不要企图得到父母平等的爱，因为人生中的先来后到，向来不讲道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周检气愤地向前，想让她好好说话。周宋壹拉住他，他挣扎着，看到周宋壹无奈的摇头，“你乖。”极小声的一句，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钱我会想办法，学我也不会辍。”周宋壹冷静开口，及至这时，他才拥有了漫长人生中的第一根反骨，他说：“这个学校是我在每个凌晨不眠不休一字一字熬出来的，妈，它是我的理想，我梦见过它闪耀。我和你一样爱父亲，我不会丢下他不管，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但是学我不退。”

　　王立春眼泪猛地落下来，她哭着向前，用没什么重量，却分量十足的巴掌落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你们两个，全都一个样！”王立春指着他，又指向周检，哆嗦的粗糙手指在冷空气中宛如一把钝刀，剌的人后知后觉的痛。

　　她摔门走了。

　　周宋壹肩膀塌下去，神情麻木。

　　周检安慰他说：“哥，妈是走投无路了，你别放心上。”

　　周宋壹摇头，说：“我知道。”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又怎么会这般苛刻。

　　夜色凄寂，他躺在床上，同周检面对面，就着银白月光，无声相视。

　　“回学校吧，别回来了。”周宋壹开口，这泥沼般的生活，他不想让周检陷进来了。

　　“我再跟你待段时间，就回。行吗？”周检凑他近些，再近些，被褥凌乱不堪，周检终于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里，干爽的衣襟堵塞呼吸，周宋壹嗅到一股橘子味，在人体温的作用下回甘。几乎要喘不过气，周宋壹推他，周检抱的愈紧。

　　终于，周宋壹有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他回抱住周检窄瘦的腰，面贴松软的里衣，嵌合的身骨几近纠缠。

　　又过了一会儿，周检觉得衣衫开始潮湿，怀里的周宋壹轻微抖动着，在漆黑的夜里静默哭泣。他想看看他，周宋壹抱着他没叫动。

　　等到月影横斜，床前洒下一片幽暗清光，周宋壹才松开周检，嗓音带着哭过后的哑，沙沙道：“衣服换掉，明天我洗，你回学校吧，别在家了，听话。”

　　周检趴着，去摸他潮气四溢的眼睛，心揪着，回说：“听你的。”

　　终究是给他看到这份狼狈了，周宋壹叹息，不知自己还能走到哪一步。

　　送走周检以后，周宋壹没回学校，他四处打探着做什么来钱快，听来听去，决定去卖血。他只在以前体检的时候抽过血，排队到医院，看着针头扎进胳膊，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的流进血袋，他好像听到了硬币碰撞的声音，只一瞬，又觉得自己幻听到硬币碰撞后什么破碎的声音。

　　第一次卖血，没人告诉他要多喝水，他生涩着，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的眩晕感，抽太多了，速度越来越慢，慢到他唇色开始苍白，针头才被护士拔下来。

　　他拿着那笔钱，不顾生理上的不适，几乎是飞奔着，到邮局把钱尽数寄回家。

　　有了第一次，再往后便不值一提，他学会在抽血前灌水，饱胀的让他想吐，抽出那些被稀释掉的血液，内里的虚空又是他在频繁抽血后怎么都补不回来的。

　　他最后一次卖完血，居然在梧桐树下看到了周检，他想他真是血被抽多了眼睛都花了。周检的身影逐渐放大在他眼前，他才彻底看清，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周检。

　　“哥，你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周检皱眉，看他无甚血色的脸，只觉得不对劲，正要问，他脑袋就耷下来了，额心枕着周检肩膀，轻轻地，只是借了个力，周检一下不会说话了。

　　“嗯。”周宋壹散漫的嗯了声，体能锻炼与繁琐课业占掉他大半精力，血液流失加剧他的疲惫，他实在太累了。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这样来钱快，省心。

　　“你怎么了？”周检偷偷揽他的腰，不敢抱实在了，只能揪着他衣摆，攥到手指生疼。

　　周宋壹闭着眼睛，说：“头晕，靠会儿。”

　　周检听罢，双手拥着他把他纳入怀，青天白日里的亲近，依旧要躲在巷子里偷偷摸摸。

　　周宋壹没想让周检知道的，是周检自己眼尖，看到他胳膊上的针眼儿，非揪着刨根问底。周宋壹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摊牌了。

　　那双薄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的情感淡淡的，像没拿自己当回事，说：“就是卖点血。”

　　周检生气，说：“谁让你这么做了！抽出点好歹怎么办！”

　　周宋壹笑，声音飘渺道：“没那么严重。”

　　周检：“你现在讲话都没力气了吧，还说不严重，哥你干嘛要作践自己，你不许再去了。”

　　“你还小，你不懂。”周宋壹默默摇头，没对周检解释太多。

　　周检说：“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钱吗？”

　　周宋壹用深沉地，晦暗的眼神看他，没说是或不是。这时的周检当然不懂，如果只是因为钱就好了。

　　王立春收着周宋壹的钱，窝心的要命，她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在周阶跟前走神的时候多了，就要被周阶盘问。

　　“春啊，咋了？”周阶生病瘦了许多，躺在病床上，身子骨竟好似缩水了般，不如以前那么硬朗结实了。

　　王立春叹气，说：“老周啊，我办错事了。”

　　“说说，咋回事。”

　　王立春把她先前要周宋壹辍学的事讲了，边说边懊悔：“我当时真是没辙了，就想让他先赚钱，补贴点家用，省的老大辛苦。”

　　周阶皱眉说：“你糊涂！”

　　王立春心里正不好受，听他这么说，这一年多来的憋屈骤然落到了实处，她说：“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你油尽灯枯吗！还是要我看着老大被累的直不起腰，老周，我扪心自问，没对不起他一点，当年要不是你把他抱回来，我们能白养他二十年吗？到头来你出事，他想过你吗？宋昌才是我们的亲儿子啊！我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啊…”

　　她不说了，周阶知道，她心疼周宋昌，他又何尝不是。

　　“你不该这么想，从我把他抱进家门那刻起，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周阶找寻她红肿的眼睛，说：“春，他心思细腻，别给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