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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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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壹赶到医院时周阶已经醒了,明明人醒着,王立春却在楼梯口哭着跟他说,晚期,宋壹啊医生说你爸是晚期。
他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能去抱王立春一下,因为他在想晚期的概念。残酷的现实血淋淋的摆在他眼前,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谁能救救他爸啊?
王立春只敢在他跟前哭一会儿,剩下陪床时间都得强撑笑脸。
周检也从学校过来了,雪白的校服带着一身寒气,不由分说的抱住他,撑住他,像一根颠沛流离过后归位的骨骼,让周宋壹得以喘息。
“请假了还是翘课了?”周宋壹嗓音沉沉,听上去有那么不开心。
周检抚着他后背,用幼时他安慰自己的方式,颠倒过来返哺。“没翘课,不碍事,妈看爸,你跟我去吃饭吧哥。”周检触碰到他的脊骨,凸起到硌手,他瘦了,不如往年精壮了。
“吃不下。”周宋壹拉他坐在廊道长椅上,吹着横冲直撞的风,心窝都是凉的。
来往的人脸上多都挂着灰败之气,这就是医院,这就是病痛附骨外渗从魂灵到皮囊由内而外击败一个人的表现。
周宋壹没办法跟周检倾诉,就像他妈不跟他多言只是垂泪,皆因说了也无益。可是不说,胸口闷着的那团浊气,怎么都无法排遣。
“你上学伙食费够吗?”周宋壹转移注意力,家里最近拮据,他都会往家里寄钱,就怕杯水车薪。再加上周检生活费都是王立春给的,不经他手,他就更不知道周检的实际生活状况了。
“够呢。”周检蹲下,走廊光线不好,黯淡的险些看不清周宋壹的表情。他虚握着拳头,搁在周宋壹膝头,说:“哥,我饿了,陪我去吃点。”
周宋壹掀动眼睫,看他一眼,说好。
周检不过是想哄着他吃些,多少都算。
医院附近的饭店他们早早摸熟了,哪家好吃,哪家排队时间短,他们心里门儿清。周宋壹跟着周检去吃一家沙县,点馄饨,叫葱油饼,还有小笼包。
周宋壹不太能吃得下,周检见状,径自喂了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喂,周宋壹感到不自在。“你吃吧。”
周检执着的伸手,汤勺里的馄饨还冒热气儿,他拐回来放嘴边吹吹,重又喂过去,一点都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哥,你要不吃,我就一口一口的喂你。”
架不住他的执拗,周宋壹张口接了,后面又吃了几个,剩下的都给周检了。
周宋昌出任务没能回来,电话有接,钱也有打回来,只是还不够。王立春没告诉周宋昌,她准备再找亲戚借点。苦于上次借的钱还没还,这次再借,她张得开口,别人也伸不出手了。借了一圈未果后,王立春连客套的笑都挤不出来了。
周宋壹不是不知道,他跟王立春说,他去借。王立春叹气,说妈都借不来,你去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听,有没有用也得试过才知道。
周家人多,可惜都是些穷亲戚,遇上抠门的,一个子儿都借不出来,就像周军,无论谁去,一概都是没有。周宋壹碰了壁,扭头去找他大伯。周民大方,肯借,周宋壹敲他大伯的门,都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只会逮着善人欺。
只是今非昔比,他大伯肯借,他大娘也不愿意了。
周宋壹那天站在院子里,听着檐上燕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耳朵里灌进他大娘的苦口婆心。她说宋壹啊,谁家都不容易,咱又不是什么大户,借几百几千给你们,还都没还上就又来借。你大伯上次摔着说换假肢,嫌贵都舍不得换,把钱都给你们了,宋壹啊你可怜可怜你大伯,别再管他借了中不中?
他脸上火烧火烧的,心却直直往下坠,窘迫,难堪,转不开面儿。一瞬间体会到了他哥当时借钱的困境,薄薄的一层脸皮被中年妇女市侩的言语戳的千疮百孔,细细想来又怨不得谁,万般皆是命,谁摊上了都得认。
周军听力不大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翕张的嘴巴。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周宋壹开口,扬声夸大唇形,说:“大伯,你能不能帮忙找人,把我们家院里的香樟树给砍了,换点钱用。”
他应下了。
这点钱顶不了什么,夜间周军上家里,找王立春谈话。西屋窗子开着,周宋壹和周检坐在桌前,听周军和王立春在葡萄架下商量。
周军说,嫂子,听我的,家里全凭宋昌一个人干活儿也不行,宋壹现在都这么大了,也到干活的年纪了,我哥这样家里哪还供得起大学生啊,不如你让宋壹跟我出去打工,我接了个活,刚好有位置,别人求着我我都不让他们来。
他也没说实话,全是因为带人去能领奖金,这事儿不能叫她知道。
王立春异常沉默,似乎不大愿意。
周军添油加醋说,那癌症治好得花多少钱,你们家里这么多孩子,小的还没成年,咱就不说了。能都指望老大一个人?那老大得多辛苦,本来他们工作条件就艰辛,现在又得养活一家人……
他说到王立春心坎上了,是啊,宋昌得多累啊。
等周军走后,王立春在院子里站到腿麻,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周宋壹的门。
周宋壹都听见了,周检也听见了,周军说一句,周检就在私底下顶一句。周军越说要周宋壹辍学,周检越把他手攥的紧紧的,说哥这学咱必须上,你可别想些有的没的,去下苦力能有啥光景,不如读书。
周宋壹不接话,周检就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两双眼仁儿相接,像两片湖水,汇到一处去。
“哥,说话。”周检用指侧摩挲他下颌,亲昵到近乎过分。
周宋壹叹气,拿下他的手,没等说话,门就响了。
周宋壹去开门,王立春进来,先是用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抹了抹,嘴巴蠕动着,欲言又止。钨丝灯接触不良的滋啦一声,闪烁着张张心事重重的脸。
“宋壹,刚才你叔过来了。”王立春讲话声音极小,小到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见大嗓门,也不见了母性的坚韧。
周宋壹点头,说:“知道。”
王立春又在围裙上抹手,她手心一直在发汗,抹来抹去也不见消停,后来干脆不擦,直接开口说:“他想让你跟他去干活,赚点钱,好给…家里周转。”她不说是给周阶看病,而说是周转,如果给周阶知道了,一定不同意,得瞒。
钨丝灯又闪了两下,周宋壹脸上表情淡淡,他抬头,说不上什么情绪,开口问:“妈,你的意思呢?”
王立春愣了下,眉心紧蹙,说出这句话像耗费掉她二十年的心血般,无异于悲鸣,她说:“宋壹,妈没办法,你救救你爸,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