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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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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壹觉得煎熬,因为昨天还说说笑笑的人今天就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为什么以前没及时发现呢?他想一定是这代人太能忍耐,太能吃苦,总觉得什么事熬一熬就过去了,也怪他对父亲不够关心,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显得风凉。
周阶这次昏睡了好久,周宋昌跑银行跑了几趟,取钱交手术费,缴住院费医药费零零总总花下来,积蓄便没那么可观了。
王立春心疼他,自己要去借钱,周宋昌不让,这事他宁可自己出面。周宋壹说哥让我跟你去,周宋昌果断拒绝了,只说让他守着周阶。
雪中送炭的人太少,可又怨不了别人,人活在世各有各的难处,谁都有自己的立场。
周宋昌向战友开了口,这口一开,就如同决堤泄洪般,收不住了。活他这个年纪,开口向别人借钱,总有种把自尊放到别人脚尖,生怕别人对不准,不愿意践踏,又怕别人施舍怜悯,漫不经心的把他的骨气踩在脚底下。
钱总归是能借到,周阶身体状况好转时已是冬季,窗外飘着塑料泡沫似的轻绵绵的雪,叠在窗台,室内玻璃升起一片雾气,手指上去抿,像推开一条河。
他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守着的王立春和两个儿子,疲惫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生病不止是对身体的一种踏伐,更是对灵魂的一种剥削。
周宋壹被周宋昌给叫出去,留他俩独处的时间。
王立春说结婚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这样。
周阶回她说,结婚这么多年,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他不睁眼,王立春根本不敢害头疼,他醒过来,她的头就止不住的疼。天太冷了,寒风能吹进骨头缝,叫人遭不住。
王立春把塞到他枕头底下那本圣经拿出来,拉过他打针青肿的手背,放到硬封上,说老周你跟我一起信主吧,主保佑你平平安安的,行吗?
周阶说行,你说啥就是啥。
周宋昌请假实在太久,召必回这三个字又被刻进他人生信条里,无奈他只能跟王立春商量,说处理完急事再回来可不可以。
王立春叹气,说你去吧,你爸我看着,别担心。
周宋昌走之前跟周阶道了别,又往王立春手上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的全是钱。他说妈钱你别担心,我就是去赚钱的,你照顾好爸,也照顾好自己。
王立春在他走后哭的稀里哗啦,心疼丈夫,也心疼儿子,独独没怨过。毕竟这栋雪白楼里住的哪一个,不是正受着命运的考验呢。
隆冬来临之际,周阶仍在医院住着,躺到骨头都不经用了,动一动就咔嚓响。王立春给他披上军大衣,在走廊上散步,不敢叫他去外头受风。
廊上光头小孩正在玩球,因为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出来玩闹得一头汗,连线帽都不戴。
周阶被王立春搀着,看小孩玩球,说虎头虎脑的跟周检小时候真像。
王立春哼了声,说周检可不止虎头虎脑,精着呢,人家都不干玩球那么掉价儿的事。
被她这么一说,周阶突然扭头,说春啊,我得跟你坦白件事。他只说了个开头,把后面那句这时候不说怕以后没机会说给略掉了。
王立春问,你要坦白啥?
周阶问她,你还记得周检小时候那个算命的吗?说他是福星那个。
王立春说,我咋不记得,这事儿我可忘不了。
周阶闻言一笑,温吞的,坦白说那人是我请的,给他五块钱,让他这么说的。
王立春眼睛瞪大,难以置信,满脸都是吃惊。
周阶说我这辈子都没瞒过你什么,就这件事,到现在我也不想瞒了。因为当初宋壹实在喜欢那小孩,我想就养吧,养个小孩能费多大点事。怕你对他有意见,我请算命的来,说他是福星,骗你领他进家门。快十年了吧,他从小不点长到快比我高了。
王立春拧着他胳膊内侧的肉,隔着棉衣拧的用力,他吃痛讨饶。王立春说,我还真信了,那兔崽子一惹我生气,我就劝自己不能把福星赶跑,合着都是你编的。
周阶笑了笑,摇头,眼里含的深意让王立春说不出周检的一句不是。
这年注定是要在病房里过了,冷清,充斥着药水味,又偏偏是全家人心最齐的一年。
快点让他好起来吧,他们想。
待到来年开春,周阶终于能出院了,只是再经不起劳累,跑不了车,家里的担子一下落到王立春身上。王立春想找个翻砂厂干活,周阶一开始不同意,她说不能一家子都指望老大吧,老大都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咱看病又欠了一屁股的债,得还啊。
周阶说不出话了,这日子因为一场疾病开始捉襟见肘,揭不开锅的苦涩,让他不得不低头。
王立春找了个活干,周阶也开始慢慢接手工,给人穿手提袋的绳子。这一年周检再没叛逃过,周宋壹也开始不回家,憋着周末找活干,赚钱养家。
春去秋来,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那他们仍是能看到希望的。
但到深秋临初冬,周宋壹二十岁,周检十五岁,时间的钟摆在此经年剧烈动荡,一场生离与一场死别像道天堑赫然劈进周宋壹的生命长河。
原来人生中的至暗时刻都是要靠自己挺过去的。
周阶吃了半年的药后自己停掉了,因为药实在是贵,一片药丸能抵一顿饭,一次要吃八粒药丸,这样换算下来,药不吃也罢。
偏偏人活着,就是不能存侥幸心理。周阶在断药后的第三个月,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一个天旋地转便凄清的栽倒在无人拆卸的葡萄架下。此时王立春还在工厂里,周宋壹和周检都在学校,他一个人躺在寒凉的大地上,睁着眼睛,看灰蒙蒙的天空,有些绝望,又有些庆幸。
要是就这样走了,以后就不用苦着他们赚钱了。
人命怎么能这么轻贱呢,因为生不起病,吃不起药,遭不住生活的重重打压,就想轻易放弃。
周敦尔过来他家借擦子,见他倒在地上,惊得二话不说就开始喊人,要把他往医院里抬。
命不该绝。周阶在颠簸的赶往医院的路上,萌生出活的念头,既然死不了,那他就得好好地活。活着可比死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