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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诊所在大队,周宋壹背着周阶,背上像压了一座山,因为周阶毫无意识,那份沉重在他心中便无以复加。

      他冲进诊所,穿过一排吊水的病号,找到坐班的医生,声音发虚,好像到了极点脱力了,他说:“跟叔,我爸晕倒了。”

      孙水根把笔别进胸前的口袋,招呼他把周阶放到病床上,用手翻周阶的眼皮,只能看到眼白。孙水根拧着眉头说:“宋壹啊,带你爸去镇上看,叔这诊所看不了,赶紧,别耽误了。”

      周宋壹像被旱雷劈中,大脑空白了片刻,直到孙水根推他,说:“我去给你叫叫隔壁老刘,让他开车送你们去。”他这才反应过来,不能慌。

      说是送病人,一刻都不敢耽搁,周宋壹在面包车里抱着他爸,脑筋转得极慢,慢到想不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老刘一路把车开到起飞,差点违章驾驶,等把周阶送到医院,才敢喘口气。孙水根为了治他偷懒的毛病,把周阶病情说的好重,重到他慢一秒都有可能救不回人了。

      医院走廊上飘着药水味,明灭的光线曳动廊道尽头的常青树,幢幢树影在周宋壹心上张牙舞爪,可怖的念头一波又一波的泛滥上来,他有些站不住,坐在塑料椅上分神。

      老刘没走,被护士叫着交钱去了,他拍拍周宋壹的肩膀,说:“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还年轻,你别怕。”

      五十岁了,我爸五十岁了,周宋壹在心里默数周阶的年纪,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可能是没见过周阶生病,所以印象中的父亲永远像香樟树那般高大笔挺,永远不会倒下。

      他想起了周宋昌,他哥去年好像回来了一次,是趁工作日,上课的时候,以至于他和周检都没见到周宋昌。他想给他哥部队打个电话了,那个号码烂熟于心,他甚至不用找,就能拨出电话。要不再等等,等结果出来,万一没事,就不用他哥白跑一趟了。

      他陷入逻辑怪圈,及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焦急的移到他跟前,他才抬头,看到王立春和周检。

      王立春大喘着气,面上着急,又不想给两个孩子压力,没有兜头盖脸的问周阶怎么了,而是说:“你爸在手术室了?”

      周宋壹点头。

      她拉周检坐在周宋壹身边,一左一右的把他围住,说:“等医生出来再说,没事啊,没事。”

      周宋壹有些虚脱,所以坐得住,除了他,没人能坐得住。王立春坐了一会儿,说:“你俩渴不渴,妈去给你们买水。”她去找老刘了,憋不住,想问问周阶到底是咋了。

      她走后,周宋壹情绪更加明显,周检去握他的手,冰凉,发着虚汗。周检拉过他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干,他沉沉的望了周检一眼,周检扣住他的手,说:“哥,别紧张。”

      周宋壹想说自己没紧张,结果一张口,声带发紧,震颤着一个囫囵字也没说出来。

      “没事。”周检摩挲他嶙峋的骨节,搓着,想把他的手搓热。

      周宋壹反攥着他的手,死死握住,眼神望向雪白的墙壁,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术时间长至夜晚,当医生脱掉口罩,从室内出来,他们迎上去,把医生围了个水泄不通。医生自然知道这些都是病人家属,他用平淡的语气说:“是癌,送院很及时,但发现的有些晚了,您跟我来趟吧。”他叫王立春。

      王立春怔仲的跟过去,留周宋壹和周检在原地。

      深秋风里都带刀,刮人皮肉。

      周宋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庭前灯泡黯淡光线照在他木然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六神无主,脆弱到不堪一击。

      周检站在周宋壹面前,说:“哥,给大哥打个电话吧,让他回来。”他不如周宋壹那般惶恐,并不是说他对周阶的病情无动于衷,只是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且他也有私心。周宋昌如果回来,那么天塌下来顶的人就不是周宋壹了。

      周宋壹这时才想起来,要给周宋昌打电话,他起身,因为长时间的精神消耗险些没站起来。周检伸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拉着他,把他牵起。

      这夜愈发砭人肌骨,周宋壹走进电话亭,拨通部队的号码,要传人,所以他握着听筒,经过漫长的等待,那头响起一声沉稳的:“喂,你好。”

      周宋壹眼眶登时湿了,他说:“哥,爸病了,你能回来吗?”

      “宋壹,”那头叫了他的名字,应道:“知道了,我赶火车需要时间,你先照顾好爸和妈。”

      周宋壹如同得到救赎,连声道:“好,好。”

      挂断电话,周宋壹垂下眼,下眼睑一热,周检指腹探上来,摸他眼尾,软声说:“哥哥,别哭。”

      周宋壹一把把他抱进怀里,箍着他哽咽道:“没哭。”

      周检想他一定很喜欢爸爸,所以才会这么伤心。

      人是隔天醒的,周检还要上学,老刘回去的时候就把他带走了。周宋壹请了假,陪王立春在医院守着。周阶一醒来,就对王立春笑,虚弱的发不出音节,笑容里满是歉意。

      王立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支使周宋壹去叫医生,自己守在床头,说:“老周啊,没事,治得好,你放宽心。”

      周阶好像有些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抬了下下巴,王立春凑过去,听见他叫:“宋昌。”

      “昨叫了,这几天就会回来。”

      周宋昌回来是在周阶醒来的翌日下午,他应该是被繁琐的流程和遥远的车程给牵绊住了,等他风尘仆仆的赶到,周阶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

      他到时王立春正在削苹果,周宋壹在给周阶擦手。高大挺阔的身躯一进到病室,空间都变得狭小了。

      王立春先看见他的,连日来的愁闷被扫去了些许,她惊呼道:“宋昌!你回来了。”

      “妈。”周宋昌揽着她肩头,安抚意味极强的让她坐下。

      病床上的周阶望着周宋昌,有些陌生,好像流失掉的生命都延续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茁壮,稳如磐石般只叫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可靠。

      “爸。”周宋昌握了握他输液的手,问说:“还好吗?”

      “好。”周阶回握住他的手,相同的血液又让人觉得亲切,周阶想跟他说说话,王立春叫周宋壹出了门。

      “上次你回来我在外地,没见着你。”周阶惋惜,总觉得长大以后孩子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周宋昌拿过王立春削了一半的苹果,粗糙,耐性的继续削皮,回说:“上次任务紧,没能在家多待几天,这次请假了,可以好好陪你。”

      “我有什么好陪的,没事你就回部队,工作要紧。”周阶嘴上这么说,眼睛一直寻着周宋昌,说:“家里那个孩子你还没见过,这次见着,可别太厉害了。”

      周宋昌胡茬都没刮,落拓的笑,摇头说:“爸,我都三十了,还会跟十岁小孩一样挤兑他吗?”

      周阶忆及往事,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说:“你小时候对宋壹,可厉害了,不醒事的很。”

      话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周宋昌先开口的,“爸,我小时候是对他不好,但你应该理解,十岁是一个孩子记事的年纪了。”

      周阶一向温吞,尤其是在这样的周宋昌面前,他说:“你那样对他,他都还爱跟着你,多少年过去了,他是你兄弟,别跟他太生疏了。”

      听到兄弟,周宋昌扯动嘴角,利落的把果肉切块,拿牙签扎给周阶,不就这个话题多讲了。

      周阶要住一段时间的院,留太多人碍事,周宋壹也被撵走了,可他没回学校,因为担心,也上不好课,就又请了段时间的假。

      周检见到周宋昌是在一周后,周宋壹带他回家落脚,两人在檐下撞见。周检愣住,周宋昌比周宋壹还要高些,常年锻炼,风衣下一身腱子肉,脸型像周阶,眉眼像王立春。难怪王立春更亲他,他看上去就长得像周家人。

      “哥,这是周检。”周宋壹给他俩介绍。

      周检还惦记着周宋壹不喜欢他叫别人叫哥,就没喊周宋昌。周宋昌到底是大人,点头就算招呼过了。

      等他俩回屋,周宋壹歇口气,周检捏着他肩膀,说悄悄话。“你俩长得不像。”

      周宋壹点头,是不像,从小到大就没人说他两兄弟长得像。

      “哥,陪床累不累?”周检按上他后脖颈,手上使了点劲儿,周宋壹低吟一声,周检顿了下,手上动作变得有些腻。

      周宋壹怕痒的躲他,嗓音疲惫,萎顿道:“陪床不累,就是心累。”老吊着,担心出事,累到不行。

      还因为看病要花钱,他不知道周宋昌手上的积蓄,住院这半个多月,王立春一出病房就愁眉不展,离了医院就是去借钱,不然他妈不会离开他爸那么久的。他们先跟近亲借的,周民给的多,怕钱不够还又卖了几头猪,周军也给了,只是不肯多借。这病烧钱,谁知道是不是无底洞呢,都怕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王立春借完婆家又去借娘家,跑得人都瘦了几斤,结果周阶还是不能出院,因为突如其来的恶化又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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