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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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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宋壹跟郑尧谈完话就分道扬镳了,他张着薄灰色的目珠看夕阳下的周检,叫周检跟他一起去吃饭。
周家人的眼珠子都是黢黑的,没有人生他这样的瞳孔颜色,周检就爱盯他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每日每日的看不厌。
夏季傍晚长到夕阳余晖永不坠落般。
周宋壹跟周检走在田间那条路上,去苍蝇馆吃饭,王立春和周阶回他姥娘家了,家里就剩他跟周检,燥热的气温实在让人下不了厨。
“哥,考试那天我和你一起去行不?”周检踩着路边丛生的杂草,脚下软软的,走上瘾。沟渠都是种庄稼时候人挖的,泥土摞成一个尖,周检站上去,跟周宋壹差不多高的水平线,只是像走独木桥,不大稳当。
周宋壹想了想,他跟着一起去也没什么,于是点头说好。
“下来,好好走路。”周宋壹末了又叫他,沟不浅,跌下去摔着,夏天穿的单薄,随便一挂就是一片红。
周检垂下眼帘,停顿了下,像是要印证周宋壹的话,紧跟着被土坷垃绊倒,惊呼一声朝下栽。
周宋壹忙张开手臂,接住他沉下来的重量,他二人距离不远,所以轻松到像是拥抱。夏日的晚风,傍晚难消的暑气,还有一个胸膛贴胸膛的滚烫拥抱。周宋壹手搭在他瘦到能称之为腰窝的地方,喟叹道:“顽皮。”
周检舔了舔唇,浓郁昏黄的天光拭去他脸上涌起的血色,徒留一双眼睛波澜起伏。
周宋壹低下视线,看他即刻慌张避躲,此地无银的样子,压低声音道:“还不下来?”
周检别开头,不等做出反应,周宋壹就揽过他,径自把人给抱了下来。周检被抱下来后,踟蹰的跟在周宋壹身后,背上残留着臂膀炙烫过的酥麻,怎么也消不掉。
夏季啊,怎么能比春天还让人躁动呢。
待到高考,周宋壹和郑尧奔赴考场,周检就守在铁门外,树荫里的蝉声聒噪,从清晨到日暮,伴着周检那颗焦躁的心,一直到考试结束。
周宋壹走出考场,长舒一口气,同隔壁教室出来的郑尧相视一笑,彻底结束了十年寒窗苦读。
郑尧家里有人接,周家派了周检这个代表别人就没来,周宋壹对着迎他的周检,淡淡一笑,说:“回家。”
接下来就是等结果,周宋壹不慌,周检看上去却格外焦虑,周宋壹说你别老是这张脸,你哥考得上。周检没法儿跟他说自己不是在担心考试,只是有分离焦虑症,舒缓不了。
邮差送信来之前,周宋壹跟郑尧两个人去爬山了,难得周检没跟去,郑尧还问了为什么,周宋壹也解释不了,明明叫了周检,周检看上去也想来,为什么还是拒绝了。
通知书来的那天,除了周宋壹,周家人都在,王立春和周阶想着怎么庆祝,只有周检,在看到通知书后,心事重重。
周阶在晚上喊周检去屋顶,手上还提着两瓶青岛啤酒,不叫王立春知道。周检看到啤酒的时候愣了下,周阶说:“没事,度数低。”
夜幕星子闪烁,像铺了条银河。
周阶撬开啤酒盖子,给周检,自己后开了瓶,拿在手上,端着并不怎么喝。“宋昌去部队的时候,宋壹跟过车,回来好几天都不肯讲话,不过他那个时候比你现在小。”
玻璃酒瓶在水泥砾上轻滚,周检仰着脖子灌了一口,涩涩的口感,谈不上好喝。他沉默着,不爱开口。他在别人面前话极少,哪怕是面对王立春和周阶,也总是闷葫芦似的。
周阶并不在意,缓缓道:“就算宋壹去学校,这里依旧是你的家,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不要担心。”
周检握酒瓶的手蓦地攥紧,小声叫了句:“爸。”
“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惹她那么多回,她也从没撵过你。往后日子还长呐,小检,做人别那么拧巴,有爸妈给你兜底,放开点,啊。”周阶同他碰了个杯,叮嘱他第一次喝别喝太多,也别告诉王立春是自己叫他喝的。
周检点头。
周宋壹对自己有信心,知道通知书早晚会来,所以看上去极为淡然。王立春忙活着给他张罗行李,这个短暂的夏天即将以离别作为收尾。
临行前一晚,周宋壹和周检躺在一张床上,吊顶风扇转着,轴承发出有规律的拧绞声。他忽然有些失眠,周检也没睡,两人背对着,各怀心思。
周宋壹不预备攀谈,周检突然开口,说:“二哥,你去了学校,能不能一个月回来一回?”
他的学校在市里,离的并不远,倒两趟车就能回家。“怎么叫二哥?”周宋壹翻身,就着溶溶月色看他背影,为这个称呼不满意。
周检也翻身,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人面对面,亮堂的眼睛闪烁的同屋外随风摇摆的香椿叶一般。
“就是二哥呀,不能叫吗?”周检存了心思,周宋壹去学校以后,他就不再是他的唯一了,也能认别人做弟弟了。
周宋壹面无表情道:“叫呗,不想要我这个哥了你就接着叫。”
周检爬起来,侧身的影子能把周宋壹给罩住,他问:“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大哥?”
周宋壹撩着眼皮斜他一眼,说:“没有。”
“不像。”周检若有所思,从他来这个家,只见过周宋昌的照片,都没见过他这个人,连过年都不回家,真有那么忙吗?
周宋壹伸手,捞他脖子,把他给按到床上,风扇仍在呜鸣,窗帘荡漾,刮起幽梦。
“别叫二哥,叫哥。你叫哥,我就一个月回来一次。”周宋壹拨开他盖在眉梢的头发,用温吞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哄着他叫哥。
周检肩胛骨抵着竹席不自觉的憋气,憋到脸烧,青涩懵懂的心又蹿到嗓子眼,不敢开口,怕心跳出来。
周宋壹给足耐性,等他开口,如果周检真的要给周宋昌当弟弟,那他就不要周检了。
墙角蛐蛐发出啾啾声,是夜静谧到风声都要消散,周检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有力的跳动声,像离水的鱼摆尾在浅滩,他阖了阖眼睛,叫出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赋予别样意义的:“哥哥。”
“嗯。”周宋壹心满意足的翻身,不知留在背后的衣角被人当救命稻草一样的揪住,也不知那声哥哥后面略掉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