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35、第 35 章

　　王立春识字不多，所以周宋壹说的要周检写检讨，其实不过是让周检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没有说周检，不代表他认为周检的一些作为是正确的。

　　春日里院中的花开的姹紫嫣红，推开窗，能嗅到一股清香。

　　周宋壹倚着桌，背拥午后四射的日光，颀长身量渡上薄薄的银色，周身浸在光里，面上表情就暗淡了些许。他静静望着周检，卷翘睫毛定在某处，浅灰色瞳孔凝聚出一种力量，沉沉的压在周检身上。

　　“哥。”周检经不住他的视线，叫的妥协，像在投降。

　　“要跟妈认错。”

　　周检点头，眼神闪躲，胡乱说自己会道歉。

　　周宋壹开口，语速缓慢，温开水一般，说：“宝贝儿你真是出息了，小时候敢离家出走，长大了就敢孤身一人闯荡，再大点儿，是不是连家都不准备要了。”

　　他从周检身上看不到家带来的那股羁绊，周检太随性，风一样的，无拘无束。周检有家，周家就是周检的家，所以不可以像风，让人抓不住。

　　周检低着头，不敢给周宋壹看他的眼睛，他哥在说教，他脑子里却只留下了宝贝这个称呼。叫的很好听，周宋壹的变声期早过了，年岁漫过堆叠起说不出的磁性，不很明显，杀伤力却也足够叫他承受不起了。

　　周宋壹望着他，因为要教好他，所以推心置腹，“你最起码要让妈知道你的去向，哪怕她不同意，你也要让她参与进来。让她参与进你的人生，可以不让她指点，但是要让她有为人母亲的存在感。”

　　周宋壹就是这么对王立春的，他没有周检的反骨，他会听话，也足够懂事。这样没什么不好。

　　周检掀起眼皮，看他逆光下认真的脸，五官柔和，周正，又讲道理。所以周检也会跟他讲道理，“知道。”

　　“不要只是嘴上说知道。”周宋壹起身，胳膊抬起，迟钝的感知到鸡毛掸子鞭挞过的痛楚，故而抬起的胳膊又放下。周检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会儿知道心疼人了，大跨步到他跟前，撩起他松软的袖管，看小臂上横亘的那条殷红伤疤。

　　下了狠手。

　　周宋壹说：“没事。”

　　周检从下仰视他，扫出偏执的一眼，有些像在埋怨，怪王立春出手重，“都渗血丝了。”

　　“夸张。”周宋壹敷衍的笑，全然不当回事。下一秒，胳膊一凉，他垂下眼，看见周检那头茂密的黑发，蓬松张扬的随脑袋凑近他胳膊，轻丝丝的吹气。火辣的手臂上像滚了团棉絮，翻出痒。

　　他不笑了，不合时宜的觉得周检俯下的面孔上鼻尖挺翘，鬼使神差的往后缩手。不缩还好，缩了，周检反倒变本加厉的箍着他手腕，吮下来。

　　伤疤上的痛觉一霎时被放大，密密麻麻的针扎感像潮水般荡开，比针扎还要让他心惊的，是柔软的皮肉相贴的触感，好似一支鸢尾朝心窝上剐擦。

　　“周检。”周宋壹连名带姓的叫，滞涩的嗓音卡掉从容，有些干巴，有些堂皇。

　　周检在那道长长的伤疤尾部作弄出一朵梅花般的印记，周宋壹抽回手的时候忽然间有种小孩长大的沧桑感，会用舌头了。

　　“哥，我是不是胆小鬼。”周检眼睛亮到出奇，闪动出一种执拗，不为当下所做的任何感到赧意与羞愧，他把手圈在桌沿，周宋壹被他围住，他用一种兴奋到不正常的语气说：“我以后再也不做胆小鬼了。”

　　周宋壹怔住，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里。”周检摸他左手臂，“爸打下来的时候你挡的。”周宋壹眼神松动，想起他为周检挨的第一下，印象深刻。周检又把手勾回来，轻触他右手手臂上嘬出的红痕，那是一种宣泄，是一种忏悔，以及一种坦白。

　　“哥，我再不要站到你身后了。”周检抬眸，盈动的眼底掀起星点般的火渍，像要烧起来，燃起万里烽火台，“你别受伤。”

　　周宋壹恍惚的看他，好像他此刻正在春日里萌发，带着无限生机蓬勃生长。

　　“我要保护你。”周检攥紧拳头，任凭指甲陷进肉里，疼痛消不下他胸腔激荡的那股澎湃，他用炯亮的目光攀在周宋壹唇上，折下一抹春情，藏于眼底。

　　周宋壹顿住，读不懂周检的狂热从何而来。他想：

　　‘你的眼睛里在做文章，你的眼神晦涩难懂。’

　　后来周阶跑长途回来，王立春还在跟周检怄气，周阶先是训斥了他一顿，然后才夸赞他厉害，说他们家奖状不少，特等奖一等奖三好学生，就是没有市级歌唱比赛第一名。王立春在周阶的宽慰下才勉强没那么生气，只是从那以后，叫周检也不叫兔崽子了，一口一个‘大艺术家’，抹屈周检。

　　周检毫不在意，他又给王立春画了一张康乃馨，画艺有所精进，花褶看上去都漂亮了不少。王立春没那么容易领情了，挖苦他让他签个名，说以后大艺术家火了，红透半边天了，这画还能卖不少钱呢。

　　女人心眼儿就是小。

　　男人心眼儿更小，周检随着周宋壹考试的到来而变得不安，周宋壹想考警校，读大学以后就不常回家了，时间和距离会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周检比谁都懂。

　　那一年，王立春和周阶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周宋壹小时候说要当一名警察并非说说而已。

　　高考前夕，周宋壹和郑尧商量考试，也商量考后的出行计划，其实依周宋壹的成绩能上更好的学校，只是心之所向，摒弃理想，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跟郑尧交谈是在夏季傍晚，郑晴晴已经不爱跟在郑尧屁股后头了，只有周检，还像条尾巴一样黏着他。

　　他们谈话，周检就站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黄昏光线透过平房，剪出一道拉长的斜影，周宋壹手虚握着，曲出半个圆。周检在背阴处，看他跟郑尧交谈专注的侧脸，周宋壹眼角余光偶尔会撞进周检直直的视线，于是扭头冲周检挑眉，眼神示意周检再等一下。

　　周检等到百无聊赖的时候，缓步走出去，动动小指，去勾那半个圆。勾上了，才惊觉他这个举动有多偷偷摸摸。他俩从小到大都偷偷摸摸的，周检这么想着，握周宋壹影子的手倏地攥紧，像握一把细沙，越是用力，越是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