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虎口宣泄着情绪,箍在他腕子磨出浮于表面的桃色,周宋壹拉住他,拽住他,像牵一个剥掉思想和顽骨的败絮娃娃。想叫他听话。
街两旁花坛里开出浓艳的花,路过的风掀动薄薄一层的花瓣儿,颤啊摇的。
周宋壹把他按在花坛边,他坐在一丛花里,双膝乖乖并拢,贴了瓷砖的花坛边缘放着硬壳奖状和玻璃雕的长长的奖杯,刻着一等奖的玻璃在日头下晃出半规虹光。
周宋壹迁就他的身高,蹲下,用仰视的目光看他。
周检被周宋壹这么看着,经过剧烈运动的心脏仍在不规律的跳着,好像跃到嗓子眼儿,炙烈的烫着他的喉咙。
“开心吗?”周宋壹从眼帘下撩出的视线渐渐趋于平静,缓和,因为蹲下的姿态,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像在哄小孩,耐性坚韧到能把周检给磨软。
周检再不跟之前一样没心没肺了,他垂下眼,随着年龄增长不再钝化的五官初具尖锐的雏形,细细的眼尾敛下,像折弯的柳叶。
周宋壹等他开口,周检却托生成了个哑巴,开心也不说,做错事了也不肯认。周宋壹凝视着他,兀自泄了气,重话一字不提,想着就这样回家吧,回了家,还得应付王立春。
花香传过来,周宋壹手突然被抚触,他看见周检瘦瘦的指头伸进他指缝中,试探的圈住他的食指,用那重重的需要他的力道,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哥。”周检混不吝的攥着他,骨头耐不住蛮力发出‘咔’的一声,周宋壹面色如常,应道:“嗯。”
“哥,我想摸观音。”
周宋壹抽出手,把脖子上的红绳取下来,绕两绕,戴到他手腕上,温热的玉贴皮肉,滑腻。周宋壹勾着那条红绳,一手抄起花坛上放的奖杯和奖状,拉着周检往客运总站去。
不是牵手,只是牵红绳,双股线勒着,玉观音下坠,剔透到几乎要反光。
周宋壹知道周检不是要摸观音,他的摸观音永远都在表达一种情绪,开心了要摸,不开心了也要摸。
车站盈溢着一股人味食物味和闭塞空气堵围的味道,进去了,就像踏入一只腐坏的罐头里。
周宋壹买了两张票,等在窗口看什么时候发车,周检跟着他,被挤的站不住脚,周宋壹回头,揽过他的腰,把他带到自己前头,用后背抵住因为要发车而带来的推搡。
周检在周宋壹的包围圈里,体会到无比兴奋后的空虚一下子落地的感觉,周宋壹给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就像是他灵魂深处扎根的那块儿故土,没了那片土壤,一切都将倾颓。周宋壹不带一声怨言出现的太是时候了,即分担了他的喜悦,又承担了他的痛苦。是的,周检在返程的路上开始害怕了,因为他为理想任性的义无反顾,等到回归现实,一切又都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怕王立春。
颠簸的大巴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晃,周宋壹在周检被掀到前座靠椅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提醒说:“坐好。”
周检顺势握住他的手,潮湿的掌心惹得周宋壹启了启唇,半晌吐出两个字来:“别怕。”
回家的路太短,短到周检收拾不好心情准备回家挨骂。
周宋壹走在前面,周检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王立春就在大道电线杆子旁守着,看见他俩身影了,才不再张望,她先回家去了。
“哥。”周检心虚,先前气概全无,甚至想做一个缩头乌龟,躲回壳里。
周宋壹叹了口气,沉声道:“没事。”
等他俩进家门,王立春手里的鸡毛掸子推着门,哐的一下合上朱红大门,鸡毛乱飞。王立春插着腰,破口道:“周检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还当这是你家!还知道回来呢!”
周检缩着肩膀,不敢正视她。
“参加什么比赛,还唱歌,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务正业!唱歌能有学习重要?”王立春从围裙兜里掏出他的随身听,摔在地上,塑料壳啪嗒断裂,里头磁带都摔出来了。
周宋壹皱眉,制止性的叫了声:“妈。”
周检黢黑的眼珠不认,倔着弯腰去捡随身听,王立春棍子就落下来了。周宋壹把他掩在身后,胳膊上吃了一棍子,闷声敲的,周检听着都觉得疼。
“哥。”周检扒着他胳膊要看伤,王立春没打到周检,气更加不顺了,一手扯着周宋壹嚷:“老二,你挪开,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他不可。”
周宋壹脸色有些难看,他握住鸡毛掸子另一头,轻声说:“妈,我教他,行吗?你别动手。”
王立春瞪他一眼,斥道:“你哥要是在家,能让你们这样?老二,你自己说,他这样对不对,该不该认错?”
周宋壹反手把周检拦在身后,渐宽的背脊遮住他,一字一句道:“不对,该认错。他不应该不跟家里商量自己去市里,害家里人担心。”周宋壹顿了顿,迎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神,叹气般说道:“参加比赛没错,听随身听也没错,他喜欢唱歌…就随他吧。妈,我让他给你写检讨,深刻的检讨,您别气了。”
周检隔着周宋壹的肩头,看王立春,被她瞪一眼,就立刻缩了回去。周宋壹仍背着一只手,掌心朝上,虚空什么也不握,周检一把抓上去,当着王立春的面,偷偷摸摸的和他哥牵手。
“什么没错?这叫没错?他不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什么出路,往后找不到工作讨不到老婆,一辈子都只能做个窝囊废了。”王立春气急反倒没那么应激了,她把叉腰的手放下去,说:“周检,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你就仗着你不是我亲生的,觉得我不该管你是不是?”
周检在周宋壹背后闷声说:“我没有。”
“你没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你是不是认为我没本事管你,所以你做什么都不需要问过我意见。周检,你今年是十三,不是二十三,你叫我一声娘,我就得管着你吃喝拉撒管着你健健康康。”王立春眼圈一红,哽咽一声,复又语气强硬道:“你吃过什么亏,又吃过什么苦,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以后路就好走了?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了?这世界上爱唱歌的人多了,唱出名堂的有几个?你不踏踏实实的走,就想一步登天了,梦有那么好做,我还在这儿当一个中年妇女一天到晚给你们洗衣做饭种菜养鸡?”
她仰着头,企图让眼泪倒流。
他连一分苦都没尝过,就已经对世界有十分的傲慢了。
周宋壹担心的看她,唤道:“妈。”
王立春扔下鸡毛掸子,回屋哭去了。
“哥。”周检不安极了,想进去看看,被周宋壹拉住,摇头让他别去。
“还去惹她生气,跟我回屋写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