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32、第 32 章

　　等不到他的回答，周宋壹用指腹按了按肿胀的踝骨，听见他闷哼一声，不像骨头出事般痛楚，于是褪掉运动鞋，把他的脚拉进怀里揉。

　　周检有些怕了，怕运动过后奇怪的味道让周宋壹反感，想缩回来，周宋壹不由分说的干燥的掌心攥的他腿一麻，噼里啪啦的电流顺着经脉腾到大脑，半山腰的空气居然也开始让人喘不过气了。

　　周宋壹斜他一眼，暗暗含着警告，让他老实坐好。手心合着踝关节，打着圈的问：“疼？”

　　周检喉头吞咽一下，嗓音发干，咳了声，说：“不疼。”

　　“等下下去买只药，晚上揉一揉，问题不大。”周宋壹低着头，下垂的视线看的太认真，叫周检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想把脚给收回去。周宋壹察觉到他的意图，笑着调侃他：“好像小羊，一癫一癫的。”

　　周检脸‘唰’的飞红，想着周宋壹说的癫是不是羊癫疯的癫，面上窘意更盛了。

　　不过一会儿，王立春和周阶上来，看到他俩一坐一蹲，惊讶道：“咋了？”

　　周宋壹给周检穿袜子，动作过于熟练，以至于周检头都不敢抬，王立春只见两个发旋儿，等周宋壹系好鞋带才说：“脚扭了下，没事。”

　　周阶看到那只肿老高的脚脖子，摇头道：“没伤着骨头就行，下去找个医生给看看。”

　　“你俩接着上，我看他就行。”周宋壹拍了拍手，推着担心的王立春和周阶送了他们两步，目送他俩三步一回头，慢慢消失在拐角。

　　他返回周检身旁，堆落的松针踏上去虚软，每一步都能留下痕迹。

　　“哥，我…是不是扫兴了？要不你也去吧？不用管我。”周检仰起脸，背着光，从蓬散的发到秀气的耳再到尖尖的下巴，都被描上光晕，不大写实，除了那双眼睛，乌溜溜的能够沉下去。

　　周宋壹眉心及不可见的蹙了下，他坐过去，肩膀比周检高的距离正是他先周检领略到的光景。他挨周检好近，近到微微晃动就能碰到周检肩头。

　　“不去，爬到这儿就够了。”周宋壹碰碰他肩膀，说：“上来，哥背你下去。”

　　周宋壹留后背给他，少年的骨骼一生能背几个人呢，那削瘦却又能在日日夜夜里勃发蕴积力量的肩背，把偏心袒露无疑，故而霎时看上去辽阔无比可靠无比。

　　周检迟疑着攀上他后背，胳膊拐过腿弯，他起身，背的牢实。

　　下山路顺了些，日头一点点的西斜，云被风吹成团，再过不久，又会被霞光染上色。

　　周宋壹不讲究速度，因为周检虽瘦，骨架却修长，现在已经长到他胸膛的位置了。以前还担心长不高，现在又偷偷忖着不会将来比他这个当哥的还要高吧？

　　周检不知道他存的心思，只是在石阶颠簸中一味贴着他，鼻腔敏锐的嗅到他洗发水的味道。周宋壹早到爱美的年纪了，出门一定擦鞋子，穿的整洁得体，哪怕只是跟郑尧去游戏厅，都表现得一丝不苟。周检要不是跟了几次，还真以为他谈恋爱了。

　　发丝很软，一股苹果味，周检眼珠定定，鬼迷心窍的凑上去，不敢呼吸了。

　　周宋壹速度一降再降，终于在歇脚处抬了下脖子，飞扬的黑发登时扫上周检鼻尖。他太好闻了，周检怔住，抓他衣领的手猛地揪紧。

　　周宋壹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转身把周检放到树荫下的石头上，转动僵硬的肩周说：“有点饿，等下先去吃饭，不等他俩了。”

　　周检盯着他，目光直直，点头不语。

　　周宋壹花好大力气把周检背下山，到了报亭，累的气都要喘不匀，还不忘敛着力道把人放到围着槐树的巨大水泥坛边。

　　“我去买水，你坐着不要动。”周宋壹长出一口气，到报亭买了两瓶水，行李先不取，等他妈和他爸下来了再取。他把水给周检一瓶，转身又去打饭了，报亭不远处就有饭店，中午吃的面实在不好吃，下午就绕过那家店，去隔壁点了米饭，叫的土豆炖鸡块儿，还有一道豆腐卷。

　　还没到饭点儿，菜绘的快，周宋壹提着塑料饭盒出门，一眼就望见槐树底下的周检。细长胳膊撑着，反手按在坛边，一双长腿耷拉下去，安安静静地守着，他突然就有种时光不待人的想法了。周检在他看不着的地方悄悄长大，就像他当时追着周宋昌，眼看周宋昌在不知不觉间成人离家。时间对他而言好像就是一个循环的怪圈，兜着他，绕着他，也掠过他。

　　他走到坛边，突然又没那么饿了。

　　饭盒搁在坛边，周宋壹坐下，出神的望向报亭，衣袖突然被扯了下。他侧目，看见周检拧开瓶盖，小声道：“哥，洗手吃饭。”

　　有点浪费，但是要讲卫生。周宋壹就着周检淋下的细细水流，在坛内洗干净手，周检又给他掏手巾，蓝白格条纹，软软的。周宋壹用它擦干净手，揣进兜里说：“洗了再还你。”

　　周检摇头，意思是不用在意。

　　鸡肉柴了，土豆块夹生，豆腐卷勉强能入口，又是味同嚼蜡的一餐。

　　等王立春和周阶下山到报亭，黄昏已至，橙黄色浓郁的覆盖了半边天，光影开始变得有分量了起来。

　　周阶把包取了，周检没叫周宋壹再背，改搀着，一家四口迁就周检的脚速，慢慢悠悠的去旅店开房间。

　　就剩大床房了，他们开了两间，周宋壹和周检吃过饭就不跟大人再去吃了。周阶说了会带红花油回来，周宋壹就不另买药了，他俩坐在屋里，开了柜上那台电视，看西游记。

　　周宋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温，因为太喜欢齐天大圣，家里挂了好多猴面具。周检受他影响颇深，对孙悟空说不上喜欢，但也比其他电视更热衷。

　　敲门声笃笃的响，周宋壹去开门，周阶在门外站着，饭还没吃，先把药送过来了。“我和你妈等下吃完饭回来，给你俩稍零嘴吃。”

　　周宋壹接过药，扣上门，拆开盒子把药在掌心搓开给周检揉踝。

　　药味儿有些冲，周宋壹拉过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热乎的掌心覆上去，周检看电视的眼神开始闪烁。

　　“爸刚才说明天去动物园，然后一家人照张相，不干别的了。”他揉的极细致，周检脚踝泛着白，药色盖上，泛起琉璃水彩光。

　　周检半晌才应了一个‘嗯’。

　　周宋壹给他上完药，去开了窗，用肥皂搓手上那股药味，在卫生间说道：“睡前再上次药，兴许明天好的快。”

　　“哦。”周检扫了眼他刚才坐在床边塌下的一块印子，没来由的烦躁，药味儿太冲了，盖掉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那股苹果香，周检有些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