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29、第 29 章

　　周宋壹开始去了解两性知识，他对变化的到来不是抵触，也不是藏着掖着，因为总归要接受，被动的抗拒不如让自己掌握主动权。只是那类书籍太少，信息闭塞，他常是要翻好久，才能看到只言片语。

　　这样对吗？在那些已有已存在的先例中证明自己不是异类，证明有人同他一样，然后自我放逐自我沉沦，对吗？

　　可要怎么改？去找一个看着顺眼的姑娘，写封情书，拉手吃饭泡书店，这就叫改了？这叫不是东西，因为浪费时间可耻，浪费别人的时间尤为可耻。周宋壹在内心深处否决了这一想法，随即又堕入无尽的深渊。

　　他太心事重重，以至于周检敏锐的察觉，开始观察他，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了。

　　“哥，给我掏耳朵。”周检拿着从王立春头上薅的头发，对折拧两股，递给周宋壹。他趴在周宋壹膝头，嗅到洗衣粉留下的百合花香味，清淡的被体温蒸腾出来，缭绕周身，好像置身于花苞。

　　周宋壹弯腰，对着他耳孔，小心翼翼的放头发，那根纤细的头发在耳外毫无分量，可到了耳内就不同了。周宋壹有些紧张，因为不是自己的耳朵，怕失了分寸，便将一只手掌搭在周检腮边，抚慰着。周检眯了眯眼，长舒一口气。

　　发丝捻动，宛如巨雷，周检倏地揪住他裤管，勒的他手上动作一顿。

　　“疼了？”

　　周检说没有，不到一会儿，就嚷嚷着要反过来给他掏。

　　原先拧好的头发已经没那股韧劲了，周检起身，找到蹲在菜园旁边的王立春，说：“妈，借根头发。”瞅准就是一拽，扯的王立春哎哟一声。

　　王立春站起来拍大腿，嚷着：“兔崽子！薅你娘两根头发了！你是借了能还还是怎么！”

　　周检快步进屋，丢下句：“谢谢。”

　　周宋壹趴在窗台看周检利落的身手，想笑，嘴角刚提起，周检就急匆匆进屋，关上门，叫着哥趴我腿上。

　　周检骨头硬，周宋壹侧耳伏在他膝盖，一下子就想起来小时候教堂树林里，他那双硬的硌人的手，现在已经长得同叶片般扩开，能握不少东西了。以前只能抓三颗奶糖的，周宋壹叹气，往日时光怎么就如白驹过隙，留都留不住呢。

　　麦黄色窗帘在微风中摇曳，周宋壹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周检垂下头，看他那两扇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云翳。周检伸手，用指腹轻轻的去抿那团阴影，他眼睫抖了抖，没醒。又是一阵风，灌的屋内空气凉下来，只有他趴的那块膝头是热的，周检觉得全身上下好像只剩那片膝头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了。

　　“哥。”周检凑到他耳边，缓声地叫。

　　周宋壹困极，唔了声，没动。周检说：“去床上睡。”周宋壹听到了，乏意让他赖着，周检又来叫，他先发制人的抻长脊背，在周检耳边喃喃：“听到了听到了，祖宗。”

　　他爬上床，卷了被子，周检在床边坐着，摸那只被耳语过的耳朵，恍惚间起了烧。

　　秋季落得雨起先还是细细密密的，后来就变成泼的，淋的，倾泄直下的。接连两天的暴雨让情形变得不是那么乐观，周宋壹在广播里听到城里发了洪水，有多少多少人失联，心都被揪紧了。

　　那天大课间，他们在教学楼前，透过铁门，看到装载货物的车辆，一侧拉着横幅，写上‘赈灾物资’。

　　周宋壹在广播里听到有招募志愿者的，想了想，还是去敲了郑尧宿舍的门。

　　他说：“去不去做志愿者？”

　　郑尧也是真的懂他，不多言语，一口应道：“去。”

　　那个周末他们没有回家，而是骑车赶到办事处，报名当志愿者去了。他们托人给家里捎口信，说有集训这周先不回去，周检等了一周等到这么个消息，心里就跟被雨淋多晒不到太阳发了霉似的，一阵一阵的失落。

　　周宋壹在抗洪那条路上甚至报了一个希冀，他想他会不会遇到周宋昌？周宋昌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家了，他印象中停留的仍是二十岁的周宋昌的模样，他哥会去抗洪吗？

　　现实是他到了以后，对着浑浊奔涌的雨浪，看着被洪水冲垮的树木和掀翻的屋顶，心一下坠到了谷底。这是人间炼狱，绝不是他独自扛起的英雄主义里的童话世界。

　　他和郑尧被安排到一个帐篷里，设备简陋，胜在居高地安全。他们的工作就是搬运抗洪水泥袋，因为身躯过于单薄，他们被工作人员询问有没有成年，周宋壹一口咬定成年了，这才被允许背上水泥袋，步履维艰的往灾地去。

　　他不是没有做过农活，也扛过麦子，只是农活干得完，水泥袋却怎么也背不完。肩膀被坠着，凄湿的衣物贴皮肉，长久的背负让那块儿皮肤开始泛红，起肿，汗水蜿蜒下去，蜇的表皮连着心的疼。

　　好在没人说太累了不干了，那是一种在无情水火面前，人类的韧劲，以及团结。共同体无法摆脱的命运，即今日是你的，明日兴许就是我的，绝无可能作壁上观。

　　在这两天里，他们目睹过被救上来的一家三口，也见到过被洪水冲走的再也找不回来的身影，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涌上周宋壹的心头，他想这就是脱离了校园象牙塔外的世界，不是单单把书读好，名列前茅就能解决掉所有事情。人的一生可以那么漫长，长到能度过无数个秋天，人的一生却也如此短暂，短到怎么都抵不过命运的洪流，转瞬即逝。

　　临行前周宋壹为了救一只狗，被铁丝划破小腿，留下一道近二十厘米的口子。怕处理不当发炎，郑尧带着他上诊所，贴了好长的纱布，裤管一放下，看上去鼓囊囊的。

　　“我载你。”郑尧带着他，骑行在那条梧桐路上。

　　周宋壹仰头，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窥见一缕不甚亮的天光。
　　未来，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