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25、第 25 章

　　集体生活对周宋壹而言，意味着每天六点半钟从上铺爬起来，端着水盆穿到水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找到能跻身的位置，继而在一群男生中间麻木的刷牙洗脸，去上早读。早读过后就是去食堂，同样拥挤的食堂排起长龙，封闭的空间内充斥着食物暄滕的复杂气味，滑腻的水泥地走起路来粘鞋底。吃饭要排队，洗碗也要排队，打热水也要排队。

　　热水房在教学楼对面，需要穿过主席台，再走上百来米，瓦篷下遮着二三十个水龙头，就是这些水龙头，照顾了全校师生的饮用水需求。

　　吃饭，上课，打扫卫生，温课，洗衣，睡觉。构成了他全天的内容，一周如此重复着，直至回家。郑尧跟他没在一个班上，两人隔壁班，宿舍又是斜对门，两人又成了新的饭搭子。周宋壹喜静，郑尧好动，往往是郑尧先交了新朋友，转头介绍给周宋壹，于是他二人便有了共同的朋友，彼此间讲什么都能听得懂，当然……除了学习这件事，郑尧先拖了后腿。

　　周宋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实在快，这种能力体现在方方面面，综合表现为崭露头角。

　　他在学校之余偶尔会想起周检，他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周检和王立春关系的缓和让他可以安心学习，放心交朋友。

　　下学第一周，周宋壹回家，周检接到他，嘴里念叨的不成样子。问他学校怎么样大不大，老师凶不凶，同学好不好，吃的美不美，最后再问有没有想弟弟。

　　周宋壹看他坐在小板凳上喋喋不休的样子，实在有意思，所以装作吊他胃口的模样，先去检查算术作业。周检一被检查作业，就会选择性的逃避，多半是蹬掉鞋子去床上装睡，或是自己站到墙边面壁思过。

　　他说：“哥哥，我偷懒没写，你罚我吧。”

　　周宋壹：“坦白从宽，不罚你，再奖励你五十道算术题。”

　　周检用额心抵墙，又开始碎碎念。

　　本该是这样平淡的日子，不成想某天放了学回来，周宋壹看见王立春焦急的脸，冷不丁一句：“周检跑了。”把他给吓了一跳。

　　周检一个小孩儿，为什么要跑，又能跑哪去呢。

　　原是周四那天，周阶一个新疆的朋友回来了，带了葡萄干纯牛奶还有一块儿玉观音，玉观音造型小巧，玲珑剔透。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纯玉观音就是给周家儿子带的，因为好玉难求，所以只有一块儿，本想着老大不在家就给老二的。谁知老二也不在，只有周检在。

　　送玉的人只当周检是周家儿子，当时就把穿着红绳的玉观音给戴周检脖子上了。周检摸摸，温凉温凉的。

　　周阶和王立春在人前都没说什么，等叙过旧，周阶把人送走。王立春就伸手问周检要玉观音了，她要来也不是给自己戴，而是想给周宋昌留着。

　　周检稀不稀罕的都不过是一个玩物，坏就坏在他听见王立春说：“等宋昌回来，给他换条好绳。”

　　周检直不愣道：“为什么不给二哥？”

　　王立春被他问的顿了顿，什么也没解释，糊弄道：“你小孩儿不懂。”周检自然不懂，就算是母亲，心也会偏。

　　“给二哥呀。”周检盯着王立春手上的玉观音，坚持要把玉观音给周宋壹。

　　王立春有些许的不耐烦了，不愿跟周检说那么多，转身往堂屋去。周检就在她身后大声喊：“为什么不给二哥啊？”

　　初秋光线晃进屋内，照在王立春的粗布鞋上，鞋后跟的那块补丁隐在黯淡处，恍若两个世界般。

　　“玉是周家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她那毋庸置疑的口吻让周检愣在原地，既然是给周家的，那为什么非要给大儿子呢。周检当时就觉出了什么，鼻头霎时一酸，眼圈就红了。他固执的，像是非要讨不痛快，重复说：“那你给二哥。”

　　他才是寄人篱下那个，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现在竟然敢这么跟王立春说话。王立春被他说的烦了，不快道：“有你什么事儿啊？玉又不是你的，我乐得给谁就给谁。”

　　玉是周家的，又不是你的，周检嚼着她冷冰冰的言语，在她转身的刹那，忽然就得出了他不是周家人的结论。

　　隔天王立春对周检态度依旧冷淡，好像两人就是气场不合，周检闷头去上学，等一天课结束，学生都放学了，连周宋壹都回来了，周检还是不见人影。问郑晴晴，说没看着，王立春这才慌了，满村子的找，几个队找遍了，都没找到周检。

　　秋间天开始黑的早了，周阶下班回来，家里灶台都没开。王立春懊恼道：“这死孩子，轴得很，说他两句就闹离家出走，天黑也不回来。”

　　周宋壹进屋拿手电筒，跨上自行车，说：“你们先吃饭吧，我去找他。”

　　王立春喊着：“你去哪儿找他啊！”

　　“教堂。”周宋壹车骑的快，转眼就不见踪影了。王立春说教堂那么远，周检能自己跑去那种地方吗？她有些不放心，想借辆自行车也去看看。周阶拉住她，心态平和地让她别担心，小男孩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夜幕低垂，乌蓝乌蓝的天边最后一缕光线消失，风中的温度也消散，田地里哗啦啦的响起作物的推搡声。

　　周宋壹夹着手电筒，额头开始冒汗。教堂的大门不落锁，他进去停车，甚至忘记了锁，径自踏上那条石板路，手电筒光线打向远方，黑的一丝生机都没有的教堂远没有白日温馨，失去光亮的黑暗中的一切都像在反噬，周宋壹停下脚步，叫周检的名字。

　　“周检！”

　　树林藏污纳垢，周宋壹硬着头皮准备走进去，突然窜出来的影子直奔他，把他惊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紧跟着一双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勒的那么紧。

　　手电筒落地，铝壳坠在土地上，光束骨碌着投向水洼。

　　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周宋壹屈膝，在黑蒙蒙隐隐有丝光线的夜里同周检对视。灼灼双目亮着，他问：“吃晚饭了没有？”

　　周检摇头。

　　他叹气，声音低低的，“我要是不找你，你就不准备回去了？”

　　周检绷着嘴巴不说话。

　　他垂下头，额心坠落在周检的肩膀上，巨大的体型差让他倚的极轻。周检不自在的保持静止，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哑巴。

　　“是想以后都在这里住？过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穿不暖也无所谓，不讲卫生也无所谓，不跟哥一起住也无所谓？”

　　哑巴自然要吃亏，周检哪怕是说一句，是因为王立春不愿意把玉佩给你，我生气，所以我跑了。周宋壹或许还能懂，可周检就是不说。

　　周宋壹有些失落，他张开双臂，把周检纳进怀里，小小的身子骨，每一根骨头都刻着倔。“回不回家？”他问。

　　周检窝在他脖颈处，小声说：“哥哥，对不起。”

　　周宋壹托着他起身，刚要说这句对不起留着回去给妈说吧，就听他紧跟道：“等我长大了，给你买金子买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