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23、第 23 章

　　周宋壹白天在学校当学生，晚上回家了给周检当老师，周检小孩子心性，以前还老实些，待久了心思活络起来，写作业不认真写，总爱往他身上赖。孟夏一来，周宋壹早早换上短袖背心，在屋里铺上草席，窗户大开，风吹动白色窗帘，布帘褶皱飘飘扬扬，摇摆出风的动向。

　　每当这时，他都会把周检给提起来，让周检乖乖坐好，给他背课文。

　　周检声音脆，背课文用普通话，咬字没那么刻意，故而听上去极是顺耳。周宋壹一边听他背课文，一遍给他布置算术题，常常是背两段课文的功夫就能出二十五道算术题。

　　周检背完课文就要往他怀里扎，他会接住周检，给出十来分钟的休息时间，让小孩子尝尝甜头，然后继续作业。周检能考班上第一基本可以说是他的功劳了，因为他发现周检的聪明劲儿只在想使的时候使，大多时候都要他来引导。

　　及至仲夏，周宋壹完成小学学业，要去三中考试，哪怕是走个过场，也不得不说他的人生才结束了一个段落，就又要开启新的篇章。

　　夏日的蝉和冰如苍穹上游动的云与霞，随着时节的轮转就来了。

　　周宋壹去考试那天，王立春给他收拾书包，往他兜里塞了五块钱，让他中午考完试，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周宋壹推掉他妈递过来的钱，因为包里已经有钱了，不必要装那么多。周检在旁边，有点着急，小声问：“二哥，能不能也带我去？”

　　不等周宋壹回答，王立春先觑他一眼，说：“你在家待着吧，捣什么乱？”

　　周检经她这么一说，不敢搭腔了，只能斜斜眼珠，看周宋壹的表情溢出些委屈。

　　“好了，妈，你先回家。”周宋壹把王立春拥回家，王立春就知道，他要单独哄周检了。

　　周宋壹眼见王立春盘豆角架去了，这才合上大门，对着蹲在石狮子旁看上去比石狮子大了点的周检说悄悄话。

　　“我下午就回来了。”周宋壹从兜里给他掏出五角钱，塞进他手心，他潮湿的手掌软软的，已是长了些肉了。“写完作业，然后去买冰棍儿吃。”

　　周检不想要钱，都没做出还回去的动作，周宋壹就料准他心思，攥上他丁点儿的拳头，握住不让松开。“不听我话了？”

　　周检抿着嘴巴，倔啊，眉梢，眼尾，嘴角都在犟。

　　“真不听我话了？”周宋壹用食指弹他脑门，看他疼出水儿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小孩越长越拿不住，驴脾气一样。

　　“我又没有。”周检腾地从石墩子上下去，一站起来，居然比周宋壹蹲着要高好些了。他用俯视的目光，扫荡周宋壹的脸，周宋壹一动不动，迎着夏日剔透且温热的太阳光，穿过空气中跳动的尘粒，跟他四目相接。巷子里穿梭着田间不请而来的风，刮着地面的浮土，刮起周宋壹额前耷拉的碎发。

　　周检大着胆子，伸出指头，碰了碰他的头发。

　　周宋壹笑着把头发往一边拨，起身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说：“在家等我。”

　　街边响起自行车铃声，一同聒噪的，还有郑尧的大嗓门，“周宋壹！走啦！”

　　周宋壹推着自行车朝大道走去，他跟郑尧结伴，走出去了才看见郑尧身后的郑晴晴。他一愣，早知道郑尧要带郑晴晴，那他就带上周检了。下一秒，郑尧用胳肢窝夹着郑晴晴，自行车开始歪斜，就用这么稍显狼狈的姿势把郑晴晴给‘请’下了车。

　　“去，找你小哥哥玩。”郑尧撵她。

　　她瞪瞪眼睛，朝周家跑去了。

　　周宋壹心里稍显平衡，紧跟着听见郑尧说：“小孩怎么都那么粘人？”

　　周宋壹心想，他就不是。他小时候不黏周宋昌，周宋昌让他跟，他都不会跟的。

　　太阳渐升，他和郑尧两个人奔上那条大道，速度快了，风鼓起他们略显肥大的短袖，兜出隐隐的自由的形状。

　　郑晴晴在大门口叫周检，周检从堂屋里出来，路过小菜园，王立春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看的周检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揪着衣角，嘴里嘟囔着一个称呼，始终叫人听不清，“…我出去玩。”

　　王立春移开视线，他这才走出去。

　　郑晴晴不叫周检哥，因为周检看上去比他小太多了，给她当弟弟还差不多。她想叫弟弟的，怕周检跟周宋壹告状，干脆什么也不叫，直来直去的，哎啊喂的喊。

　　“我哥让你教我打弹珠，他说回来我要是能赢他，那他把这个月的零嘴钱都给我买冰棍儿。”郑晴晴说出她此来的目的，她带着任务来的！

　　周检立在原地，歪着脑袋看郑晴晴。周宋壹一不在，周检的乖就多了分恹，小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郑晴晴又不懂，只当他不开心。她想周检怎么总是不开心。

　　“行不行？”郑晴晴问的没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周检思索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行，赢了，冰棍分我一半。”

　　郑晴晴考虑了一下，说好。然后又说：“男生跟女生抢吃的，不好。”

　　周检心想，我才不是给自己要的，我给我哥要的。他不说，就问郑晴晴行不行，不行就算了。郑晴晴心疼道行，怎么不行，就算分出去一半，那她还有一半呢。

　　打弹珠要先刨洞，他们家的巷子因为太窄，他嫌场地小，不好玩，就带郑晴晴上巷头，临街那条路上玩了。弹珠都是周宋壹给买的，还新着，周检先行，教郑晴晴怎么玩。打弹珠就忌讳用力过度，畏首畏尾也不行，要找感觉，用眼睛去丈量，关键还是得沉得住气。

　　郑晴晴玩下来净输子了，她有些泄气，不想玩了。周检蹲在地上喊她继续，郑晴晴说：“你比我还想吃雪糕呢？”

　　周检看她一眼，不搭理，弹出一个弹珠，透明玻璃球在地上毫无障碍的翻滚，直至滚到一只黑色皮革凉鞋旁，被踩住。

　　周检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手上拿了包杏元饼干，还有一只小布丁雪糕，冲他和郑晴晴笑。

　　他站起来，郑晴晴呆呆的看着那个男人，等男人靠近，他问：“想不想吃呀？叔叔请你们吃。”

　　周检闷不吭声，郑晴晴咽了口口水，说：“我妈不让我吃雪糕。”她大抵是想吃的，望着他拿雪糕的手，目光都是直愣愣的。

　　“没事，你妈又不在，随便吃。”中年男人向郑晴晴走过去，一边撕开雪糕的包装纸，露出的雪糕在太阳底下冒凉气儿。

　　郑晴晴伸手，到了半途，被周检一巴掌打掉。男人愣住，雪糕掉在地上，沾上泥土，像雪落进了染缸。她生气道：“周检，你干嘛！”

　　周检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

　　郑晴晴只当男人把雪糕给她没给周检，周检嫉妒了，于是说：“你当时还吃你哥给的东西呢，那你哥那个时候不是陌生人吗？”

　　她好像有点聪明，又好像不太聪明。周检摆着脸，不客气道：“我哥又不是别人，更不是坏人。”

　　坏人这两个字一出，青天下的日光好像都抖了抖。

　　中年男人见事情败露，撒了药剂的食物又没进小孩嘴里，本来想拐两个，眼下只能带小女孩走。他丢掉饼干，抄起郑晴晴，一手捂着她的嘴，准备逃走。

　　事出突然，郑晴晴直接吓懵了，她连喊都没喊出来。是周检见情况不对，扯着嗓子喊：“妈！！！！！！！！！！有坏蛋！！！”

　　过于有穿透力的一声妈，喊得男人皱紧眉头，去捂他的嘴。周检个头小，看上去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定的，结果却是中年男人被咬住手，尖利的虎牙磨着手心的茧子，要把皮肉给穿破。

　　男人吃痛，丢掉郑晴晴，一巴掌扇到周检脸上，把他打的松了嘴。周检牙齿好像被打松了，他也不哭，瞪大眼睛，喊：“妈！！！！！！”

　　郑晴晴哇的一声哭出来，空气里好像炸开了锅，哭声，喊声，以及老槐树上的蝉声，喧闹了这个不平凡的夏天。

　　王立春在撒菜种子，听见小孩叫，喊声像是周检的，叫的却是妈。她听的不真切，搁下手中的铲子，循声走出去。她看见一个魁梧的男人正掐着周检的脖子，惊的当时就厉声呵斥道：“你对我儿子做什么呢！放手！”

　　她冲上去，常年干农活的手竟那么有力，能直接把周检从他手中夺过来。周检脸色酱红，眼球微凸，呼吸到新鲜空气后，便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王立春抱着他，一手把郑晴晴扯到身后，嚷着：“你杀人犯啊！你别走！快来人啊！抓凶手，送派出所！”

　　她的大嗓门嚷起来更像是泼妇骂街。中年男人扶了扶墨镜，审时度势的跑了。王立春冲他背影骂道：“呸！王八羔子！小孩子都动手！真不是东西！”

　　王立春骂完想起孩子还在，当即不骂了，她抱着周检，让郑晴晴牵她衣角，去诊所给周检看病去了。周检不仅脖子上有道触目惊心的淤青，脸也破了，嘴角挂着血，可把王立春给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