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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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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检住进来以后,最开心的莫过于周宋壹,迫于小时候周宋昌的压迫以及从小到大要听话要懂事的训导,周检就是他懵懂时期对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反抗。
周宋壹没有过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依旧懂得饭桌上要让大人先动筷,要主动帮着干活,要手脚勤快。但周检在他跟前完全不必如此。
住进来,就要同桌吃饭,周检不抬头,脖子缩着肩膀也缩着,手上拿着筷子,因为不会使,就把筷子攥的极低,别别扭扭的,不肯把筷子伸出眼前菜碟的范围。
没人要他看眼色,哪怕是王立春,在这个时候,更多的只是对他视而不见。
周宋壹肩上兀自扛了一份责任,他坐着,背部打直,满室的光线泻出他端正的影子。他弯下腰,凛冬的空气烧着煤炉也依旧冷,他贴过来温度就升了。大手裹小手,掰着指头教周检使筷子。
“要这样。”周宋壹旁若无人的抵着他拇指,要他学会用拇指发力。
周阶看着眼前兄友弟恭的场面,微微发愣。周宋昌今年过年也不回来,长大的孩子就像翅膀硬了的鸟,海阔天空任意翱翔,再不会归巢了,他们将有自己的巢。
炉火烧着,周检往后挪挪,背部陷进周宋壹的臂弯,惹得周宋壹用食指戳他脑门,低声斥着坐好。周宋壹还不是怕王立春对他有什么意见,不然早就抄起筷子喂他了。
王立春一言不发直到这顿饭结束,周宋壹积极地要刷锅洗碗,就不要她去洗了,寒冬的风一刮,她干农活的手容易裂口子。
周宋壹看似带着周检干活,实际要周检躲在厨房,吃柴火余烬煨出来的烤红薯。黑焦焦的外壳被剥去,甜味儿就飘出来了。周检把红薯往他跟前推,要他吃第一口。
“哥吃饱了,你吃。”周宋壹是怕他桌上没吃饱饿肚子,又怕他吃撑,就用干燥的手掌去丈量小孩巴掌大点的肚子,还没鼓起来,可以吃。
周检抱着烤红薯,坐在小板凳上,看周宋壹撸起袖子用丝瓜络刷锅。窗台的积雪在消融,柴火灭了,凭着莹白的雪,亮堂了周宋壹半张侧脸。
周宋壹觑见周检盯着他瞧,习以为常的问:“喝不喝茶?”
周检摇摇头,饱了,红薯吃的就慢,最后吃不完,把嘴半儿塞周宋壹嘴里去了。周宋壹说着吃嘴半儿长不高,也还是给吃了。周检就嘻嘻笑。
家里多了个人,吃上还好,多揉块面,添把筷子的事。苦就苦在冬天的衣服厚实,要手洗,冷水在室外不一会儿就结上冰碴,洗起来太遭罪。
周宋壹不是不体谅王立春,这事儿他也想到了,一到星期天就先不出去,蹲在家里给周检搓秋衣秋裤,末了还要搓小孩穿的脏兮兮的外套罩衣。他洗衣裳,周检也跟着,活脱脱的一条尾巴,说懂事也不太懂事的年纪,直不愣登就要往盆里下手。
“干嘛呢?”周宋壹用胳膊肘把他抬开,冬天酿就的一张扑克脸,因为寒风,而表情贫瘠。
周检被他凶,嘴巴撇了撇,小声说:“洗衣服呀。”
“用不着你洗,屋里待着去,外面这么冷。”周宋壹手上的泡沫碎开,风卷过来,似有无数小针扎皮肉,麻木掉他的部分感官。
周检往他跟前靠靠,问:“哥哥冷不冷?”
“不冷,你赶紧回屋。”周宋壹撵他,怕他冻坏手脚,不乐得他黏自己。
周检嚯一下站起来,张开小膀子,把他脑袋圈住,说:“我给你暖暖。”
周宋壹眼前一片黑暗,鼻息都是乳臭未干的糖果味,原来人在不同时期身上都会裹挟一种味道,他爷爷身上就有一股迂陈的味道,周检身上就是一股小孩儿味。他把周检推开,起身,避开手,用胳膊兜着他把他兜回屋,扔床上,布置作业。
才安顿好周检,他走出屋,发现他妈已经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了,正用搓衣板搓棉袄。
“妈。”周宋壹蹲在她跟前,凝视大红塑胶盆,找埋在泡沫里的王立春的手。那是一双干惯农活,手指关节肿胀,指头裂开无数小口的手。寒风透过棉服,刮进周宋壹胸膛,刺的他心脏又是一疼。
“回屋吧。”王立春手脚利索,这会儿功夫搓完了一件棉服。
周宋壹不动,问:“妈,我是不是麻烦精?”
王立春在搓板上揉的手一顿,声音轻轻,没了大嗓门,竟柔和了那么多,“不是,宋壹不是麻烦精。”
周宋壹怔住,如果王立春骂他几句,说他往家里领小孩,胡闹,不懂得心疼家里大人,他心里只会难过一阵,然后转头就心安理得把周检看作自己的弟弟。可王立春没有,她越好,他就越有种自己是来讨债的负罪感。
“别瞎说,赶紧回屋去,往手上搽雪花膏,多搽点,不然手要冻。”王立春叮嘱完他,转身打水去了。
周宋壹木木的,回屋了,先望着桌上那瓶塑料假花发呆。周检歪头看他,看够了,爬到桌子上,摸他的脖子。冰塑一般的手,杵进周宋壹脖子,把他鸡皮疙瘩都给激起来了。他缩了缩,夹着周检的手,抱起他闹假把式,打下去的巴掌还没片羽毛落下重。
“皮?”周宋壹捏他脸,等周检再长长,就会有婴儿肥了,到时候一捏,就能嘟起来,他现在脸上还没什么肉,瘦巴巴的,徒留一双黑眼仁,大的看上去有些精明,丝毫不憨。
周检光笑不说话。
这是周宋壹在的时候,周宋壹如若上学去了,周检和王立春两个人在家。王立春就会忽视他,周检先开始不敢出屋,除了去解手,别时候都待在屋里,写周宋壹给他布置的作业,或是玩一会儿纸飞机,或是困了就睡觉。这样的日子难免乏味,因为冬季的来临,周检没办法直接去学校,再过个把月就要放寒假了,周阶的意思是让他下个学期再去上学,所以空出来的这几个月他都只能在家待着。
他跟了两次,知道学校在哪,有时候也会接周宋壹放学。周宋壹一下了学,就可以看见校门口蹲着的,小狮子一样的周检。周宋壹牵他手回家,两个人一起写作业。
气温低至零下,周宋壹就不让周检接了,太冷,在外面守着就是受罪。周检偷偷又去,被周宋壹凶了两次,再不敢去了。周宋壹不知什么时候有了长大的意识,也许是有比他还小的周检的加持,也许是年岁的增长,他开始学会了收敛情绪。愈发少年老成,故而凶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
周检不能出去,只得乖乖在家待着,在家待着免不了跟王立春打照面。他自己也知道,老这样不是个办法,索性还到王立春跟前献殷勤。周检在外流浪时对人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他只是学会了讨巧。
妇人的心肠硬起来,那是比金刚石更要无坚不摧的。
王立春不讨厌周检,不讨厌不代表喜欢。她总觉得周检像未驯化的动物,就跟猫一样,喂食可以,喂完食就跑,养不熟。每当她这么想,她就会反省自己,对一个孩子要求太多是不是有些苛刻,但她转念又一想,周检白吃她的白住她的,她一天到晚给他洗衣做饭,养着这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万一哪天周检亲生父母上门了,他跟着跑了,那她岂不是白养了。
矛盾,太矛盾了,因为这,王立春就不爱搭理周检。
王立春在灶屋烙油馍,周检过去给她添柴火。王立春擀面杖一顿,用冷淡的语气说:“用不着你。”
周检像是没听见,给她守着火候,不大也不小,橘红的火焰跃动着光舔出他面庞的轮廓,王立春坐在案板前,头一次这么认认真真的看周检。兴许是脸尖,兴许是唇薄,王立春觉得他面相太伶俐了,这样的面相以后随着时间化开,少不了算计。哪怕这样推断一个小孩不对,她仍是固执的认为以后家里的钱是要留给她大儿子和二儿子的。
周检比王立春更是沉默,他除了在周宋壹跟前活泼,别时候总像半个哑巴。王立春撵他他装听不见,王立春不使唤他,他自己梗着脖子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识相的不去逞强帮倒忙,帮倒忙就等于给王立春揪小辫子,他可没那么傻。
一天王立春突然说:“你以后叫宋壹叫二哥,别叫哥,等将来宋昌回来了,都不分清你叫的哥是哪个哥。”毕竟现在掏钱养你的是你素未谋面的大哥。
周检愣住,周宋昌从未回来过,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说好。
于是周宋壹放学回家,刚进屋,就听见周检叫:“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