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19、第 19 章

　　周宋壹放学回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周检坐在他爸旁边，两手搭在梨木桌上，迎着橘黄暖光，穿的干干净净，跟…礼物似的，周宋壹用了个不恰当的词语，借以表达内心的喜悦。

　　“咋进来的？”周宋壹坐在桌上跟他小声说话。

　　周检学他小声，全是气音，“叔叔领我进来的。”

　　周宋壹惊讶的看他爸，周阶笑模样道：“给你买了个蛋糕，有点小，你跟小不点分着吃吧。”这时周阶就已经在培养周宋壹，如果周检进家门，那么家里的一切都要跟弟弟分享的观念了。

　　裱花蛋糕上头就俩玫瑰，被巴掌大的圆托吸塑装着，周阶把蛋糕一分为二，递给他俩。

　　周宋壹其实不爱吃甜食，尤其是奶油，齁嗓子。念着他爸特意去买的，给面子的吃完了，这天的生日也算过完了。他还没摸清，周检以后是否就归他们家了，但他想急不来，有些事情就是急不来。

　　还真是，王立春这天除了念叨周宋壹的生日，就是跟周阶讨论，说那个算命的话。这福星做不做得数，要真是福星，领回家了，以后能保佑她家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吗。周阶也不给她意见，一概顺着她的话说，她说是就是，她说不是就不是。

　　周宋壹对年龄的概念在抽条上，他睡觉开始觉得骨头疼了，半夜抽筋抽醒，闹得周检裹着被子爬起来，跪在脚边给他捏小腿。

　　“哥哥，还疼吗？”周检睡觉不戴帽子，竖起的短短的头发奓开，在灯泡底下看，小狮子一样。

　　周宋壹看他的影子，乐出声，抱着他搓他脑袋，说他是个刺儿头。周检原先脸上还有红血丝，应该是秋天间冻得，在周家住了段时间就消下去了，现在洗干净脸白白嫩嫩的，周宋壹就爱掐着玩。

　　周检给他掐，说啥都不挣扎，布娃娃似的在棉絮上躺着，笑得眼睛细细，一边的虎牙露出来，稚气十足。

　　周检能顺利住进周家的契机在那年的初雪，雪势大，鹅毛般的飘洒，只消一夜，大地就银装素裹了。树杈早光秃秃了，沾满雪，枝头栖上寒鸦，竟跟第二春开枝散叶了似的，热热闹闹的啾鸣。

　　公鸡在雪地里画画，周宋壹拿着铁锨，铲出一条路来。开出的路延伸到石狮子跟前，周宋壹用带手套的手抹平石狮上的雪，迎着寒气，打了个哆嗦。王立春在扫巷子里的雪，周宋壹望着她弯下去的腰，叫了声妈。

　　王立春抬头，眼神示意他说。

　　周宋壹又蹿了几厘米，不很明显，纵向抽条让他在棉服下依旧纤细。他说：“妈，下雪了，周检在外面会冻死的。”

　　王立春不吭气，腰弯了下去，大扫帚使得慢慢悠悠，及膝的雪不像一宿能落下的，瑞雪兆丰年，来年……

　　“妈，我能带他回家吗？”周宋壹问的可以说是很小心了，他感觉像在拉锯，锯齿随着时间的消磨把他和他母亲之间的矛盾给拉钝了。

　　雪仍在飘，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并不消融。

　　沉默让他没办法除去这层雪，他握紧铁锨，嘴唇蠕动着，呵出一团白气。

　　“随你吧。”

　　像是恩赦，周宋壹丢掉手中的铁锨，奔到王立春跟前，搂住她兴奋道：“妈妈！”

　　王立春被他颠的，无可奈何又有几分溺爱，她说：“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周宋壹哪管，他去田地里叫周检去了，因为此时的周检还在为躲避王立春而游荡。王立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不久前大儿子的回信。周宋昌的信比较短，只问候了家里人的身体，然后附了一笔钱，说妈妈要是想养，就用这笔钱先养着，他后续还会寄钱来，妈妈要是不想养，就用这笔钱买金项链好了。他另外还在信里说自己过年要守岗，就不回去了。王立春把那笔钱压在枕头底下，心里总像埋着一桩事，想这笔钱，也想算命的那句福星。她都信主了，信一回算命的，也无妨吧。

　　周宋壹把周检叫出来，在雪白无边的田地里打了回雪仗，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掉，卷翘的睫毛稍就挂上一颗晶莹的水珠。周检伸长胳膊，去擦他的眼睛，周宋壹故意往后仰，不叫碰。周检就爬到他身上，两个人跌进雪里头，仰面朝天，背压冬小麦，初雪泠冽的气息，泥土混着植物的一点点腥，风流窜着，霎眼间灰白的天一下子遥远了起来。

　　“我妈同意了。”周宋壹语调高昂，鲜活无比，他太开心了。

　　周检扭头，周宋壹也扭头，四目相接，澄亮亮的望到更深处。周宋壹先笑的，不是很深的笑意，嘴角扬起来，敛了些许情绪，张扬的眉眼配上轻勾的唇，倏然间就拉开了他和周检的距离。

　　“你名正言顺了。”他膝头着地，用过于迅极的速度劫起周检，一把把那孱弱的身躯抛向半空，迎着雪花飘摇，震颤，惊的周检大喊，最后却落进一个稳稳当当的怀抱。

　　周宋壹睫毛又挂上了雪，他亮到不正常的眼睛里闪出一簇光，周检看呆了。“叫哥。”

　　“哥。”老老实实的一声。

　　周宋壹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家里带。

　　下雪天不可能不热闹，非是没见过雪，而是因为这是第一场雪。

　　周宋壹带着周检，去和郑尧打招呼，他不单单是要把周检介绍出去，更存了显摆的心。周检不大方，见人就要缩到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雏鸡般探头探脑。

　　那也是郑晴晴第一次见周检，见面就是：“弟弟。”

　　周宋壹纠正：“是哥哥，他比你大。”

　　要不说是亲兄妹，郑尧和郑晴晴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哥哥？”

　　周检个头太小，像个三岁小孩，谁又能想到他五岁了。四岁的郑晴晴看上去都比他高比他壮多了。他纯是营养不良，周宋壹平日里已经在注意了，但长个子这种事，拔苗助长不得。因为太不像五岁小孩，周宋壹也问过他有没有谎报年龄，周检笃定的摇头，说他不会记错的。周宋壹就纳了闷，记得年龄记不得名字的小孩他还真没见过。

　　这下就能公平的打雪仗了。

　　周宋壹对郑尧，周检对郑晴晴。正是顽皮的年纪，周宋壹和郑尧打起雪仗来有股子针锋相对的味儿，谁也不肯让谁，还能让雪砸伤了不成？

　　可周检就是笨，他见郑尧的雪球砸周宋壹，扭头就不跟郑晴晴过家家了，捏的拳头大的雪专砸郑尧。

　　“哎？嘛呢？”郑尧出声，咋还二对一了？

　　郑晴晴在一边嚷：“砸我哥哥，砸我哥哥，砸坏了给我换个新哥哥。”

　　郑尧：“……你还真是我亲妹妹。”

　　周宋壹用毛线手套搓了搓周检露在帽子外头的耳朵，说：“胳膊肘真会拐。”

　　周检虎牙尖尖，半露着，雪白雪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