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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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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要两天,只是周检一直惦记着,看上去比周宋壹本人还要兴奋,周宋壹就没去纠正他。
腮腺炎好了,周宋壹就得去上学,去学校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他理着书包,看他一旁学字的周检,忽然开口,有些大言不惭,“等你进家门了,也要跟我一起去学校。”
周检笔画一顿,歪着脑袋问:“我也要上学?”
周宋壹说:“小孩子都要上学。”
“那我要是大人,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周检脑袋瓜灵光的,学会了举一反三。
周宋壹觉得他小孩就开始不学好,打击道:“大人不要上学,但是也要学习,不学习是要被淘汰的。”
周检眼睛瞪老大,嘟囔着‘那我还是现在学吧。’
秋愈深,距离冬季似乎只差一场雪。
周宋壹打扮弟弟,白毛细领外翻,围着尖尖的下巴,黑骨碌的眼睛,小翘鼻,稍稍一拾掇就看上去标志多了。他这是要周检在他妈跟前刷眼缘。
“弟弟。”他叫。
周检抱着包子,乍一听他叫弟弟,只觉得新奇,忘记了应。
“我去上学,你好好表现。”周宋壹一副大家长的模样,拍了拍他圆圆的肩头,背着书包走了。
学生一去上学,巷子里都冷清了不少。老周家的石狮子干干净净,后头坐着周检,抱着膝盖,用树枝在地上写周宋壹给他布置的‘作业’。
王立春端着盆出门泼水,哗啦一声,水在地上滚成一滩,她扭头,看见了周检。周检拍拍膝头,站起来,去给她拿盆边上搭着的毛巾。小小年纪,殷勤的不像话。
王立春手肘后撤,不愿意给他拿,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周检又在她这儿吃了个闭门羹,这次不哭了,就会拧着指头,仰起脸,眨巴眨巴墨黑的睫毛,说:“姨姨,我给你干活。”
“不要你干活,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走吧。”王立春心肠硬了几回,能彻彻底底的回绝他了。
周检苞紧嘴巴,嘴角朝下,吃惯了委屈,再吃也还是心慌。
“姨姨,要怎样,才能欢迎我?”他昂的后脖子疼,音节打着飘。
王立春蹲下,语重心长道:“跟你说过了,我们家不欠你也不该你,你非要留在这里,给我们造成困扰。”
周检不会说话了,他望着王立春,像在看一尊石佛,仁慈有,冷硬也有。
“我带你去大队吧。”王立春把盆往家里一搁,牵起他嶙峋的小手就要往巷子外头去。
周检被她拽的趔趄着。深秋带走一切光华,她的黑发看上去毛了糙了,枯草似的扎在后背。她也只是一个家庭妇女,做了她认为该做的无愧于心的事。
某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周检使劲挣扎着,鞋底在土路上摩擦,荡起尘霭。王立春回头抓他,他不愿意,手指头掰她,敌不过,下意识的张嘴,还没咬上,就打了个寒颤,他求说:“我不去,我不去!求求你了!”
大抵是这一声太卑怯,王立春看他,发现他没有哭,于是说:“不是害你,你不是想要家吗?给你找个新家。”
他犟着,甩开王立春的手,跑了。
王立春又是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周宋壹放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找周检,老秘密基地了,穿过那条短巷,一拐弯就到望也望不到尽头的田地里。他要趟过别人家的地,走到老树旁的杂草堆里,叫:“周检。”
草先动,人再动,周宋壹弯腰,看周检像只兔子一样窜出来,然后抱着他的腰,想往他身上爬。
“好了好了,老实点。”周宋壹掐着他胳肢窝把他抱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他花花的脸,这时才看见他的红眼圈。细白的毛绒领,兜着尖下巴,还有上头红红的眼睛。“咋了?”
周检不说话,抿着嘴摇头。
周宋壹扭头看他,他去往周宋壹的脖子后头钻,委屈巴巴的又有点像在撒娇。
“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周宋壹按按他的毛线帽,这句话说的格外靠谱,非是要给他撑腰。
周检还是不说,鼻头就顶着他脖子,一吸一吸的。
“到底是咋了?”周宋壹都着急了,他就上了个学,周检就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
他不问还好,一问周检又要哭,不吭声抽泣的周宋壹脖子窝都是湿的。周宋壹随身带纸的习惯就是从遇见周检才有的,他从兜里掏纸,给周检擦眼睛。怪能哭的,一张纸都给擦湿完了。
直至回家周检都没说一个字,周宋壹没辙了,有种破罐破摔的潇洒,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抱着周检回家去了。王立春手里拿着擀面杖,谈不上目瞪口呆,就是手痒。棍棒底下出孝子,等周阶回来她让周阶动手。
周检后来不哭了,周宋壹个劲儿给他灌水,说哭多了缺水,把周检灌的往后再也不想哭了。
周阶下班回家就被王立春给拉住了,讲了今天周宋壹有多‘忤逆’她。她说周宋壹是提前叛逆了,明知道她不让那个小孩进家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她做对。周阶立场也挺鲜明,只是明面上顺着妻子,口中敷衍,说什么周宋壹皮痒了!等着挨收拾吧!结果到了晚上睡觉也没见动他宝贝儿子一根头发丝。
气温只降不升,冬天是真的要来临了。
周宋壹把周检卷进他被窝里,给他讲睡前故事,周检就爱揪着他衣领,把他秋衣领口都扯走形了。
“松手,哥衣服要坏了。”周宋壹弹他脑瓜崩,不用力,玩儿一样。
周检哼唧一声,撒开手又拱他怀里去了。周宋壹没带过小孩,以为小孩都这么粘人,不知道只有周检跟小蝌蚪找妈似的,黏他黏的紧。
再生气,周宋壹生日这天王立春还是起了个大早,往铝锅里头煮鸡蛋,家里鸡下的蛋都煮了,不光自家吃,也要给邻里送,当是讨个好彩头。周宋壹刚起床,就被王立春喊着吃面,长寿面,擀的细细的面条上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捧着碗,被热气熏的眼睛潮潮的,拖着嗓子叫了声:“妈。”
王立春拿着鸡蛋,在他头上轻轻滚了一圈,说:“儿子,十一岁生日快乐。”
周宋壹低着头,说:“谢谢妈妈。”
王立春沉默的摇摇头,回灶屋派鸡蛋去了。
周宋壹刚回屋,周检就围着他,好像牧羊犬,绕着他团团转。“哥哥生日快乐哥哥福如东海哥哥寿比南山。”
“瞎说。”周宋壹乐,一边把他抱起来,往他嘴里塞蛋黄,他乖乖张嘴,细嚼慢咽的没让噎着。
周宋壹还要上学,周检就在石狮子后头坐,这天王立春没撵他,可能是因为今天周宋壹生日,她不想闹什么不愉快。
石墩上凉,周宋壹临走前特意垫了个棉垫子,周检坐在上头,摇头晃脑。
及至下午,将近傍晚,王立春在外头墙边理新辟出来的小菜园,主要是用砖围边界。他们这条巷子已经够窄了,再围小菜园栽葱,显得巷子更挤了。算命的就是在天光变暗时刻出现的,他拿着拐,斜背了个布包,带子上还坠着小马扎。也不知是包里还是哪里的骰子铃铛咣当响。
王立春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招呼说:“家里还没烧饭,给您带点干粮吧。”
算命的摇头,拿出水壶说:“给打点热水就行。”
王立春应了,拿着水壶朝家去,算命的就站在门口等。周检没跑,不怕人的打量他,算命的衣衫不破,但是旧,旧到没拐杖没幡就像个要饭的。
周检看他,他也看周检,山羊胡抖了抖,说:“手给我看看。”
周检皱紧眉头,眼角余光瞥见王立春要出来了,这才老实把手伸出来。算命的看他手相,左右细看,煞有介事的模样把王立春都给看愣住了。
“师傅,他啥命啊?”王立春问。
算命的捋捋胡子,道:“福星,福星。”
王立春的偏头痛都被福星二字给冲淡了不少,她把周检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半是怀疑半是相信。
“你们家孩子有福气。”算命的把水壶揣进兜里,铃铛又摇了起来,恰逢周阶下班回家,同算命的擦肩而过。
“弄啥了?”周阶问。
王立春反应有些迟缓,思索良久,说:“算命的给他看手相,说他是福星。”
周阶弯腰抱起周阶,乐呵道:“接福星进家门咯。”
“哎?”王立春伸出的手都没拉住他衣摆,他就抱着小孩儿进去了。她有些信这个,真的,这些算命的说的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