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17、第 17 章

　　周阶很喜欢小孩，因为每一个小孩的喜怒哀乐都格外纯粹，他们的委屈也好喜欢也罢，都是实打实的，不会像成年人一样模糊掉界限，然后去委曲求全。这个小孩让他想起周宋昌小时候，也是那么小的个头，缩在石狮子后面，跟大人闹着玩。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了，周宋壹把周检领回家，在他的注视下，团起了王立春出门前没团完的毛线。黑色的线球越缠越密实，逐渐比周检的拳头还要大。

　　“爸，养他可以吗？”周宋壹突然把周检的脸给掰正，周检被迫仰起头，尖瘦的一张脸，迎着日光，稚嫩的五官隐隐能看出秀俊的底子。

　　周宋壹给他收拾的很体面，乱蓬的头发没了，毛线帽让他头型看上去更圆了，干净的衣领和提好的裤子，以及洗干净的布鞋，驯顺的往那一站，怎么能说不乖。

　　周宋壹像在展示一件商品，周阶拿下他的手说：“扯着小孩脖子了。”

　　“咳。”周检咳出声，随后躲到周宋壹身后，揪着周宋壹灯芯绒的裤子，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瞟周阶。

　　周宋壹背过一只手，胡乱搓到周检露在外头的半个耳朵，重复问：“爸，行吗？”

　　周阶有些沉默，怎么说呢，老大现在不用他们养，养一个周宋壹，攒下些钱来日子还算宽裕。可要是再养一个小孩，吃喝拉撒睡哪样不要钱？前一阵周宋壹还因为穿不着新衣服跟家里置气，现在就兴冲冲的要养一个外来的小孩。

　　这天的阳光实在是好，光束都是金灿灿的，一缕一缕往堂屋门口折。

　　周宋壹紧张的喉头都吊着，吞不吞咽不咽的，就等周阶发话。

　　“宋壹，养了他，以后新衣服更穿不着了，你愿意？”

　　周宋壹手指神经性的颤了颤，他几乎是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愿意。”

　　周阶又说，“万一你哪天不喜欢他了，不想让他在我们家待了，那他又要怎么办呢？是把他赶出去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宋壹衣角猛地被扯紧，生拉硬拽出了一份后怕。周宋壹扭头，看见周检瞪大的眼睛，透亮的瞳孔泛出执拗的情绪，周宋壹觉得周检如果是动物，那么他的头上一定有角，时时刻刻都准备好了顶撞。

　　“爸，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有想过把我赶出去吗？”周宋壹问。

　　周阶说：“当然没有，爸爸会跟你吵架，但爸爸不会撵你。”

　　周宋壹笃定道：“那我也不会，爸爸妈妈帮我养周检，等我长大了，让爸爸妈妈吃香的喝辣的。”

　　周阶哈哈大笑，说儿子有你真是爸爸的福气。

　　周宋壹摸着腮帮子上的膏药，欲笑非笑，反倒是周检盯着周阶，满眼都是好奇。

　　王立春赶完集回家，看见家了多了个人，原先的兴头全没了。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在小孩面前不怎么显，全是进了屋，在周阶跟前发的脾气。说难听点，她觉得这个小孩简直是要阴魂不散了，怎么就缠上她们家了呢！全国那么多家庭，挑谁家不好，非选中她们家。

　　“老周，你怎么想的？”王立春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头疼的时候都要靠阿门，现在对着那个‘不速之客’，嘴边竟能酿出一场风波。

　　周阶说：“咱都征求下彼此意见。老大当兵以后，老二也快去读住宿学校了，家里没啥人气。我觉得这小孩怪可爱的，你要是想养，咱不如养养看？”

　　王立春坐在床边，侧对着他，往上斜的眼珠多少带着个人情绪，“我都不知道你是咋说出来这种话的，这小孩怪可爱的，想养不如养养看？老周，养人不比养别的，你算过开销算过成本吗？老大今年都二十出头了，再过几年娶不娶媳妇儿？家里盖不盖房？你不存钱给孩子盖房，将来老大能娶上媳妇儿吗？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她说的义愤填膺，听上去像是吝啬到不愿意为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花一分钱。

　　“老大这还早，这孩子还能等吗？宋壹说他以前待的家庭对他不好，他才跑出来的，都五岁了，看上去跟三岁似的，我们不养，给谁养呢？”

　　王立春一听这话，嚯的一下站起，就差没叉着腰说话了，“老周，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全家就我一个人唱黑脸，就我不是人？你到处发善心，有没有为你亲儿子考虑过，宋壹多大，他懂点啥？在外头捡个小孩说要养就养，我发现你们父子都是——”她顿了一下，想了个词儿，抛出来道：“浪漫过了头你！不切实际！”

　　周阶温吞道：“宋壹发烧那天，我看见他往咱家门口躲来着，当时没顾得上留意，后来宋壹把他带回家，俩人睡一个被窝。隔天一早我去看宋壹高烧退了没有，进屋就见他俩挤着睡得香。”他叹了口气，说：“老大跟老二就没这么睡过，你也知道，当年生老二，老大意见有多大，宋壹还小的时候，宋昌有多不待见他。”

　　王立春脸色稍霁，不是因为周宋壹当年的处境，而是因为周宋昌向着她的那颗心。

　　她生周宋壹的时候难产，人差点没了，产后来来回回进了几次手术室。当时周阶忙着照看她，还要照顾周宋壹，就把周宋昌给落下了。周宋昌都到懂事的年纪了，不知道是谁跟他说了什么，还是从哪学来的，就认为是弟弟害了妈妈，好几年都对这个弟弟爱搭不理。

　　“这事儿跟宋昌又有什么关系？”她反问道。

　　周阶直言：“没关系。宋壹要是喜欢那个小孩，我看能留下，大不了我往后多跑几趟车，那么小个小孩，养他不费事。”

　　王立春又不懂了，这就是那个平常不给儿子买新衣服，但在节骨眼上偏要纵着他的父亲吗？

　　“我这么跟你们爷俩说吧，有我在这孩子你们就别想领进门。”王立春撂下这句话，出门找识字的学生给她大儿子写信去了。

　　周宋壹一直趴在门口，听他妈跟他爸起争执，吵到最凶的地方，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好像他妈尖锐的态度不是针对周检，而是在针对他这个不懂事的儿子。

　　周检躲在里屋，等周宋壹蔫了吧唧的回来。他去抓他的手，问：“哥哥，我不能在你家待了吗？”

　　周宋壹摇头，答非所问道：“你应该等我能做主的时候再出现的。”

　　这话说得太认命，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浓重的无奈，可细细一品，又不像是认了命的味儿。非要能做主的时候才会把他领回家吗？

　　此事就像一道刺，剜进了周家人的心。

　　周阶知道，周宋壹心思重，不领养周检，势必会造成他和王立春之间的隔阂。若领养周检，又会加剧周宋昌周宋壹两兄弟间的矛盾。难，怎么做都难。

　　因为这事，饭桌上的氛围都变得不那么融洽了。等到了周末，周阶带着周军去挑乌鸡，鸡还是活蹦乱跳的，绑了爪子，直接拎去周敦尔家了。

　　他们在院里摆了张圆桌，自己家厨房烧出三荤四素，两个老辈，周家四兄弟都上了桌，白酒轮流敬，喝到银月高挂，周军和周敦尔才大着舌头和解。

　　王立春去接周阶回家，周宋壹在门口，帮他妈一起架着他爸，因为他爸太高了，喝醉了像水泥混着钢筋，沉重到犹如一堵墙。

　　周检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周家，都是等周宋壹去田里头叫他，两人才鬼鬼祟祟的回去。对此王立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的态度很坚决，就是不要领养周检，而周宋壹死犟着，偷偷摸摸的非要把人带回家过夜。

　　夜冷到风都刺骨，周宋壹撩着热水给周检洗脚，他今天把膏药给揭了，黑乎乎的膏药残留在脸上，让他搓了半天，面皮都搓红了，才洗干净脸。

　　灯泡光有些许的暗，饶是如此，周宋壹脸仍是肉眼可见的红。

　　周检左右歪头看他，视线就像灯泡散下来的光，黏在周宋壹脸上。

　　周宋壹毫无察觉，撕了膏药以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猛然一个瞬间，开始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美与丑就此在心里扎根。

　　他给周检洗完，出门倒水，回屋前又看了眼他爸妈的房门，什么都没说，默默关上了门。甫一进屋，周检就伸手要他抱。周宋壹觉得抱周检好像在抱小猴子，因为周检总是会在他身上爬上爬下，顽劣的很。

　　“老实一点。”周宋壹拍他光秃秃的后脑勺。

　　周检抿着嘴，在床上来回翻滚。

　　“哥哥生日有没有蛋糕吃？”

　　周宋壹摇头，说：“我妈会煮鸡蛋。”

　　周检舔舔嘴巴，一骨碌爬起来，去兜里掏钱，那张皱到要烂掉的二十块钱乍一出现，周宋壹愣住了。

　　“给哥哥买蛋糕。”他把钱塞进周宋壹手里，然后钻进被窝，眼睛亮闪闪的。周宋壹看他，直觉他那闪着光的眼睛是在邀功……

　　“虽然是姨姨的钱，但是是我给的哦。”他小声说。

　　“哥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