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16、第 16 章

　　周宋壹还在操心，周检醒来睁开眼就对着他笑，两只手随着伸懒腰而抻展开，嘻嘻的往他跟前凑。周宋壹用食指抵着他额头，把他推到铺上去，被筒卷着他只露出眼鼻，还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如果打理，会顺很多，可太茂密了，蓬起来显得有些邋遢。周宋壹盯着他那头乱发若有所思。

　　工作日周阶一早去上班了，王立春在锅里给他留着饭，人在菜园里拾掇，马上冬天了，没什么能种的，她清理着豆角架上的枯叶，想着上集上买些菜籽，来年开春了种。

　　“老二！我上集去了，你在家别乱跑啊！”

　　王立春冲屋里喊，周宋壹正在给周检穿鞋，听见了就应着：“好！”

　　先是自行车的链扣声，然后是大门合上的声音，周宋壹隔着窗户观察他妈离去，周检也爬上窗台，有模有样的跟着他看。

　　周宋壹一回头，就看见他四肢着落在书桌上，又是在野外习得的坏毛病。

　　“坐好。”周宋壹说他。

　　周检乖实的缩回到凳子上，周宋壹说：“我去打水。”

　　家里没了大人，活动范围都广了不少，周宋壹蹲在水井旁，用吊上来的冷水擦脸，膏药紧紧实实的贴在他脸上，不随着毛巾的揉搓而变动分毫。他低头，看着铜盆里漾起的水波，自己那张脸扭曲的晃动着，只觉得丑。

　　想揭膏药。

　　他有些迟疑，脸上皮被膏药绷的紧，他手探上去，试探性的摸寻到空缝，要撕不撕的，被周检一嗓子喊的回了魂儿。

　　“哥哥！”周检跑过去，仰起脸说：“我也要洗。”

　　周宋壹说好，要他蹲过来擦脸。

　　锅里留着热汤，还有玉米拍的面饼子，周宋壹给周检盛了一碗，自己也端着半碗回屋去了，怕家里突然有人来，他知道王立春赶集没那么快，就是怕有人来借东西或是找人。

　　吃完饭周检抢着要去洗碗，周宋壹看他积极，愣是没让。不为别的，周宋壹语重心长地说：“咱家碗都写名儿了，你用的是咱哥的，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碗给磕出豁口了，改明儿就得端着这个碗去要饭了。”

　　周检顿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知道不动就是了。周宋壹从这时候就开始蔫坏儿了，周宋昌小时候咋使唤咋编排他的，他现在就要趁着周宋昌不在给还回来。

　　刷完锅，周宋壹要温书，怕周检捣乱，就给他派了个活儿，让他扣往年的老玉米粒。周宋壹划着字词句，听见玉米粒在铝盆上敲出‘咚’的一声，好像小和尚敲木鱼。周宋壹学的乏了，就扭头看看周检脚边的盆，那里面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玉米，金灿灿的，映得周检脸光亮。

　　周宋壹又注意到他乱蓬蓬的头发，笔一搁，说：“周捡，走，哥带你理发去。”

　　周检正觉得无聊，听见能出去，手上的玉米芯骨碌老远。

　　周宋壹揣着零花钱，带上周检去老槐树底下找剃头匠了。

　　剃头匠没有门面，就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座挂上布袋，布袋里头装着剃头工具，另一侧固定了一只热水壶。他就靠在老槐树附近的人家借热水，给那些个老头剃头。

　　老槐树逢春会开槐花，春天的槐树香，开败的白洋槐从树上落进剃头匠的盆里，温水都能浸出一股槐花香。

　　天冷剃头的人就少了，周宋壹带着周检到槐树底下，看见剃头匠背着手，嘴巴张开一条缝，从里面哼出七拐八拐的曲儿。

　　“老师傅，剃头。”周宋壹打断他的曲，把身后的周检给扯出来。周检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剃头匠瘦的往里凹陷的脸颊，还有下巴上的山羊胡，银白胡须里掺着少许黑茬，长眉也白了，老是老了，却不见疲态。

　　“小孩头发怪多。”剃头匠招招手，要周检去坐板凳。周检做什么都要先看周宋壹的眼色，周宋壹点头了，他就唯命是从了。周宋壹让他坐，他就老老实实的坐。

　　盆里的水凉了，剃头匠打开木塞，从热水壶里往里兑，一只嶙峋干枯的手搅拌着，估摸冷热适中就停了。

　　周宋壹坐在木头墩子上，看剃头匠弯腰给周检洗头，周检瘦的，坐在凳子上都显得不大牢稳。他爱看剃头匠给人剃头，沙沙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是种享受，短硬的头发坠下，露出青色的头皮，干净，整洁。

　　剃头匠想给周检留个小辫子，或者剔个桃心，可多孩子赶这种时髦的发型了。

　　周宋壹直接道：“剃光吧。”

　　剃头匠说冬天就要来了，剃光头冷呵呵的，周宋壹有主意，就要给周检剃光头。冬天算什么，家里帽子那么多，总比桃心头好吧。

　　谁出钱谁说了算。剃头匠用热毛巾给周检搓了头皮，说好了。周检从板凳上蹦下去，迎面刮来一阵风，渗进毛孔里，刮得他一哆嗦。

　　周宋壹敞着怀，把周检的光头纳进怀里，周检什么也看不见，被周宋壹拖着走，光光的头顶挨着周宋壹的毛衣，暖洋洋的，还有些痒。

　　“走，回家照镜子。”周宋壹逗他玩，好光的脑袋，顺着摸逆着摸都一个样儿。

　　周检：“哥，好冻头。”

　　周宋壹乐，低头搓他脑袋，说：“给你找顶帽子戴。”

　　王立春给周宋昌打了很多顶帽子，随着周宋昌一年年长大，帽子戴不上，王立春就会拆掉绕成线团，拼成新的花样给周宋壹织帽子。周宋壹衣柜里攒了好些帽子，他扒拉着，给周检找了顶藏青色的毛线帽，纯色帽子罩上周检光光的脑袋，遮掉半截额头，露出洗干净后俊秀的眼眉，霎时顺眼多了。

　　周宋壹左右端详他，心想周检这样子还拿不下他妈？

　　然而没等王立春回来，周阶先下班了。这时候周宋壹正带着周检在家门口玩，周宋壹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田字格，教周检学字。周检坐在小石狮子旁边，揣着手，歪头看周宋壹写字。

　　“宋壹。”周阶叫他。

　　周宋壹抬头，看见他爸，拍拍手说：“爸，你回来了，我先去洗个手。”

　　他跑回去，周检还坐着。周阶在他弟兄四个里头算高的，周检得仰视他。

　　“你几岁啦？”周阶按按他的头顶，把毛线帽按塌，帽子盖到了周检的眉毛，廓的他脸尖尖小小的。

　　周检沉默着，从揣着的袖管里伸出巴掌。

　　“哟，你小不点都五岁啦？周宋壹下个星期十一岁，看着都有三个你那么大了。”周阶惊讶，又拍了拍他脑袋，准备进家门了。

　　正要走，袖子突然被拉住了，周阶回头，看见周检举着颗糖，剔透的糖纸在深秋泛起光芒。“给我的？”周阶问。

　　周检用力点头，于是糖落进周阶宽大的手掌。

　　周阶攥着那颗糖，心蓦地酸软，又渐渐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