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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狂风过境,气温骤降,周宋壹伸着懒腰醒来,裸.露的皮肤凉飕飕地,他又猛地缩了回去,一扭头,正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周检好像比他早醒,醒了也不说话,就抱着他脖子躺着。

      周宋壹摘下他的手,想起自己要上学,于是拉上被子,盖过两人的头顶,光线顿无,周检蠕动着,有些不安。

      “我要上学,等下拿吃的进来,你自己躲着,不要被我妈发现。”周宋壹好小声,说的又格外严肃,像在吩咐一个士兵,“能做到吗?”

      周检拽着他衣裳领口,像是要缩进他怀里,“能。”

      被子被掀开,周宋壹跳下床,他要洗漱去了,怕等下他妈喊他再发现周检,于是动作格外利索。

      甫一出门,冷风灌进脖颈,周宋壹缩了缩肩膀,瞧着院子里的落叶,突然觉得秋天光秃秃的,又像他爷爷的脑壳。

      周阶正在水龙头前洗脸,见他过来,挪出位置来,周宋壹挤上牙膏,刷牙的动作比他爸洗脸还快。周阶毛巾刚沾上脸,周宋壹牙就刷完了,刷完牙再去洗脸,一连串动作快到周阶以为他要迟到了。周阶低头看腕表,七点十分,还早着呢。

      灶屋烟透出来,周宋壹咬上热乎乎的馍,盛了满满一碗的汤,兜里又揣了块儿油馍,要回屋吃饭。王立春惊讶的看他,想着病去如抽丝,这病好了胃口都变大了。

      周宋壹回屋,换周阶进灶屋,两口子围着灶台吃饭,王立春说:“你觉不觉得你儿子怪怪的?”

      周阶点头。王立春搁下碗,准备听他高见,周阶慢吞吞地说:“怪能吃的。”

      “没正形。”王立春用胳膊肘拐他,边说:“上次从教堂回来,他就开始生病,到今天,我老觉得他哪儿怪,又说不上来。你说咱要不要给他叫叫魂儿啊?”

      周阶:“瞎操心,小孩子生病多正常,你别大惊小怪。”

      王立春嘟囔着没再说什么。

      周宋壹正在屋里看周检吃饭呢,周检刚起来,顶着鸡窝头,迷迷瞪瞪的被他盯着吃饭。因为被窝里太暖和了,周检还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一暖和,脑袋就涨涨的。

      周宋壹收拾起书包来,他在等周检吃完饭,然后把碗端出去。周检吃得慢,太烫了,猫舌头耐不住热,逐渐喝出细汗来。周宋壹给他套上厚毛衣和粗布外套了,气温降的厉害,穿的就多,穿那么多吃饭,把周检给热得有些坐不住了。

      看见他解外套扣子,周宋壹过去拿下他的手说:“冷,别穿穿脱脱的,会像我一样生病的。”

      “哦。”周检热的眼睛水汪汪的,听话地又去喝汤了。

      等他吃饭的功夫都能背篇作文了,周宋壹望着窗边的红光,日头东照,光线羸弱,公鸡啼鸣,早晨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差不多要到出门的时间,周宋壹叮嘱周检:“一定要藏好。”

      周检抱着周宋壹给他留的馍馍说:“好!”

      周宋壹走出家门,心里不是七上八下的,反而有些雀跃,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集市上套圈套中了,一分钱就能中一只瓷娃娃。他怀着光怪陆离的想法走在大道上,冷不丁被人扯了下书包带,扭头一看是郑尧。

      “你好啦?”郑尧关心他。

      周宋壹:“好了。”

      “好了就行,给我抄抄作业呗。”郑尧在他前头背着走,通往学校的路上都是正在上学的学生,遇见俩眼熟的还能打个招呼。

      周宋壹:“好。”

      学校的树是常青的!学校的树掉松针但是不光秃秃,周宋壹进教室的时候想家里怎么不种两棵常青树呢,这样就能在寒风中留住秋天啦。

      周宋壹上课偶尔会走神,想着家里周检在干嘛,不会又钻床底下去了吧?他忘记叮嘱周检不要钻床底了,每天洗头脸胳膊腿很累的。

      那厢周检没钻床底下,封闭的屋子比树林多了局限性,又要躲着,静悄悄的时候就能听到院子里头偶尔的狗叫声,逼仄的静谧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周检藏在衣柜侧边,掰着指头数哥哥已经走了多少秒了,他会数的数不很多,每到一百出头就要卡壳,卡壳就要重新数,于是这天周宋壹就在他的世界里出走了不知多少个一百零三秒。

      数到周检实在耐不住寂寞,从侧边爬了出来,坐到桌子旁,摸桌上的铁盒,想玩玩具。屋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秋风随着吱嘎的屋门敞进来,周检手还放在铁盒上,瞪大眼睛看门外的王立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黢黑的眼仁中透出一丝恐惧,他僵硬的趴跪在凳子上,忘记了反应。

      王立春吃惊的望着屋里的小孩,她记得那是教堂里的孩子,可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们家,又为什么会在老二的屋子里。

      僵持的对视随着周检老老实实的起立站稳低头而中止,他穿着周宋壹的衣服,不合身的衣袍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又显得格外弱小,“姨姨,我没有偷东西。”他揪着衣角,不敢看王立春。

      王立春一时不知怎么言语,太多想问的,到了嘴边就被舌根给曳住了,什么都吐露不出。

      他的眼神从卷卷的睫毛下撩出来,眼珠子微微斜到一旁,分明就是在察言观色。

      “衣服是哥哥给我穿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从最深处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王立春看到钱,脸色变了变,她听见他说:“这是姨姨那天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王立春眨眨眼,走进屋,周检戒备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床沿的位置,木头抵着他凸出的骨头,让他无路可退。

      “你……”王立春迟疑了,想问他是哪来的,记不记得家在哪里,要送他回去,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是不是要赶我走?”周检说完绷紧嘴巴,嘴角后撇,牵扯出一条向下的线。他蹙了蹙眉头,窄窄的眉心拧出小山,水粼粼的眼睛泛动着。是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的程度。

      王立春搓了搓身上的围裙,面粉随着她动作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小孩面前是硬的,是冷的,因为她说:“这里不是你的家呀,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有家,我会干活,我什么都会做,我不走。”他哽着,扑簌簌下落的眼水淌湿一整张脸,又哭成了泪人。

      王立春叹气,“我们家不需要你干活。”

      他把攥在手心的钱递出去,哭得身板一抽一抽,穿透玻璃的日光舞动着微尘,照在那团褶皱的钱上,“给你…别赶我,走。”

      王立春无奈地伸手,不是拿钱,而是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开始剧烈的挣扎,却因为抵不过大人的力道而被王立春拽了出去,他不敢咬王立春,怕王立春更讨厌他,便只能扭动着,企图挣脱。那双带着面粉的暖和双手牢牢锁住他,把他拖出了堂屋,拖出了院子,他望着大门外的红砖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以往都哭得默不作声,唯独这次嚎啕大哭,像要哭尽世间的断肠事,好不伤心。

      小孩子的哭声是最让大人头疼的声音了。

      王立春生拉硬拽,把他带出了家门,半扇门砰的砸上,周检回头,掉漆的门隔开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到院子里的豆角架了。

      周检持续的放声大哭,弄得王立春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杀千刀的事一般,就差没把邻居给引出来了。

      “你要是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我把你送到大队上,让村支书安顿你。”王立春蹲下,给他抹了抹眼泪,白面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蜿蜒着弄脏了他的脸。

      不过是刚撒手的瞬间,周检就跑了,他迈着步子,奋力朝田地的方向跑,王立春追了两步,见他兔子似的就要跑不见了,便决定不追了。

      王立春回家锁上门,去串门了,她得找人唠唠这件事。

      周宋壹下午上课觉得不舒服,不是发烧头晕,而是脸上不舒服,他趴在课桌上,问同桌说:“我脸很红吗?”

      同桌端详一番回说:“你的脸好像肿了。”

      周宋壹摸摸脸,郁闷的又低下头,提不起劲。

      一直到放学,有几个同学都说周宋壹脸肿了,好像得腮腺炎了,腮腺炎会传染的!她们指着他,唯恐避之不及。

      周宋壹都没跟郑尧说话,直接背着书包回家去了,如果是得腮腺炎,那他这一周都不能来上课了,不仅不能上课,还要在脸上贴膏药。他高烧才刚退,就得腮腺炎了,颇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凄惨。

      周阶下班赶上周宋壹放学,看他腮帮子不对劲,直接带着人上诊所看病去了。黑乎乎的药膏糊在脸上,周宋壹头一次生出美丑的概念来,他盯着诊所墙上的镜子,发觉贴着膏药的自己不好看,难看,不由得更加郁闷了。

      这周是上不成学了,周阶为了安慰他,回家路上特意给他买了一袋杏元饼干,周宋壹提着饼干,脸上没个笑脸。

      回到家天都黑了,王立春早做好饭等着了,她用开水在搪瓷杯里给周宋壹泡杏元饼干,泡发涨大的饼干吸满水分,圆了好几圈。白砂糖洒在顶端,渐渐融下去,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清甜。

      周宋壹端着杯子,闷闷不乐,王立春白天把小孩撵走了,这事周宋壹还不知道,知道后还不定怎么闹呢。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周阶闻声看向她,两口子使了使眼色,到里屋说悄悄话去了。

      周宋壹在想,腮腺炎会传染,那周检就不能跟他待一块儿了,不待一块儿,周检又能待哪呢。愁人,他端着杯子,好像端起了为数不多的烦恼,默默进了屋。

      “周检。”他小声喊。

      屋子里静悄悄的,周宋壹放下杯子,拉开衣柜门,没有人,他又去看床底,依旧没有人,“周检!”他声音大了些,急躁的音量都控制不住。

      他把屋子翻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影,断定小孩是跑了,就跟往树林里跑一样,说跑就跑!他摸着腮帮子上的膏药,一把抄起桌上的手电筒,冲了出去。

      夜深星子依旧,周宋壹跑出家门口,用那束光在角落里搜寻着周检的痕迹。

      “周检!”他不敢大声喊,压抑的呼唤在夜色中传出几分悲凉,说好了在家等他的,就一天没见人就跑了,周宋壹咬着后槽牙,太阳穴疼,两腮也疼。

      郑尧找不见郑晴晴的时候会不会想打她啊?周宋壹睁着眼睛,有点儿想收拾周检。

      手电筒照耀进田间,逐渐隐遁,田里太宽,太广,他像往海里投了块儿石头,扑通一下消失不见。

      就在周宋壹要放弃的时候,光映出了一团影子,他看见周检蹲在凌乱枯黄的杂草中,发抖。

      “周检!”周宋壹叫他。

      周检站起来,跑过去,要抱。

      周宋壹想起什么,猛地往后退,周检扑了个空。他站在光束中,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却还是要用小小的,颤巍巍的声音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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