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三秋》海沉珠

13、第 13 章

　　检字落笔，周宋壹生出一股朦朦胧胧的责任感来，他不是在给灶屋那个只会嗷嗷叫的小黄狗取名字，他是在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取名字。他以后得是周检的家长了吧？周宋壹低头，说：“叫哥。”

　　不甚明亮的屋里沙沙声起落，铅笔被搁下，周检小声叫：“哥哥。”

　　周宋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随后在他身旁落座，捡了那带着烟熏味儿的豆腐，往周检嘴边送。周检张大嘴巴，接住。周宋壹总觉得他吃东西虎头虎脑的，泛着灵精气儿。

　　贪多其实也不好，周宋壹估摸着他吃饱就不让他再吃了。周一作业少，周宋壹写完以后周检还趴在桌子上写两个人的名字，他过去纠正周检的坐姿，周检听话，他让怎么坐就怎么坐。

　　“你几岁了？”周宋壹问，他想小孩如果不记得生辰年岁，那他给他编一个，就编今天。谁知道呢，周宋壹算盘都没响，就殆尽在周检伸出的巴掌里了。

　　那么小的一个巴掌，不比一片落叶大，周宋壹惊道：“你五岁了？”

　　周检点头。

　　周宋壹又把他瞧了一遍，充满打量的目光像是要看进他骨头缝里去，怎么也想不到他五岁了。郑晴晴四岁，看上去都比周检大，周宋壹一直拿郑晴晴比对周检，以为周检三岁，结果这么大点小孩居然都五岁了！

　　“那你叫什么？”没道理记得住年纪却记不住名字吧，周宋壹语气中带着可怜，可怜他的贫弱，可怜他的孤零。

　　“叫周检。”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有这个名字，说话音量虽小，口吻倒是坚定。

　　周宋壹眉心微动，想纠正，又沉浸在他好可怜的情绪中，张开手臂说：“五岁的周检，过来哥抱。”

　　周检爬起来，踩上凳子，与周宋壹齐高。周宋壹正要说他不许踩凳子，摔倒了多危险，就被抱上脖子了。嵌坠着，周宋壹心一颤，那种天赐的难以言喻的温情，不禁让他想起周宋昌，周宋昌从不会这样抱他，他也不敢找周宋昌讨这样的拥抱。

　　“你爸妈去哪了？”周宋壹把他托抱起，高烧退去，周宋壹身上还有些乏力，抱他却是轻轻松松，因为实在太轻了。

　　周检舔舔干涸的嘴唇，声音始终不大，口齿倒伶俐：“哥哥，你知道孙悟空吗？”

　　周宋壹抬了抬眼睫毛，徒然腾起一个念头，该不会……

　　“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也是。”

　　他要说他是孙悟空吧？

　　语毕，周宋壹面无表情的看他露出一颗尖尖的牙，笑得眼睛细细，好淘气。

　　齐天大圣是假的，周宋壹就差没把自己那点信仰给戳破了，往日里再痴迷，他心里也有道谱。不过他这会儿不会说出来，因为周检歪在他肩膀上往下滑，瘦削的颊贴着他臂膀，滚出些许亲昵来。

　　“哥哥，姨姨能不能当我的妈妈？”他问的天真。

　　周宋壹说：“明儿我问问。”

　　周检突然道：“不要了，我不要妈妈了，哥哥你别问。”他想起来王立春给他塞钱时候的表情，于是不敢叫周宋壹去问了，怕问了，他连床底下都不能待了。

　　“这事得慢慢说。”周宋壹皱起眉头，想跟他妈磨一磨，说不定他妈就松口了呢？

　　床上被子叠的四四方方，周宋壹把周检放到被子上，预备摊开把他塞进去的，门突然响了。周宋壹以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把周检往被子里塞，期间折痛了周检的胳膊，他都没吭一声。

　　王立春推开门就看见周宋壹坐床边，慌里慌张的朝她看，惊魂未定的表情，活像这屋里有什么脏东西。

　　“咋了？”王立春问。

　　周宋壹扯谎：“我噎着了。”

　　王立春说：“噎着赶紧喝点水，妈给你倒。”

　　眼看她要过来，周宋壹猛地起身，喊说：“妈！我好了，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王立春被他叫的耳朵疼，心想他可能又往床上藏糖果了，小男孩长大了，开始对她有秘密了。她叹了口气，临走之前说：“把药吃了，明天就不难受了。”

　　门被带上，周宋壹松了口气，转身就看见周检从被窝里钻出来，要往床底下爬。

　　“哎？干嘛呢！”周宋壹压低音量说他。

　　周检扶着床沿，无辜地瞪大双眼，半截身子都藏床下去了，他说：“哥哥，我睡床下，不占地方。”

　　“谁说你占地方了！”周宋壹拉着他双手把他从床底下薅出来，经年累月的灰尘粘在外套上，周宋壹拍了拍，鼻腔受到刺激，又打了两个喷嚏。

　　周检瑟缩着看他眼色。

　　周宋壹数落道：“脏了还怎么上床去？”

　　周检肩膀使劲往内敛，这要是在林子里，他早跑了。没有林子了，他再也没有林子了，思及此，他只能勾下头，攥着衣角，无助的问：“哥哥，那我要出去吗？”

　　“谁说让你出去了？藏好，我打水回来给你洗洗。”周宋壹把他放到小板凳上，出门打热水去了。

　　天开始黑的冷硬了，周宋壹抬头，看见满园的星星，浮动着，争相闪烁。

　　周阶在院里收拾东西，见他出来，问道：“还难受吗？”

　　周宋壹答：“好多了。”

　　“没好明天也别去上课了，在家歇歇。”周阶过来摸他额头，见确实不烫了，这才放下心来。

　　“我去。”周宋壹想课还是要上的，周阶没说什么，只叮嘱他不舒服就说，叮嘱完回屋去了。周宋壹从壶里倒热水，兑水温，不烫了赶紧端着往屋跑。

　　止不住的心虚。

　　周检乖乖坐在板凳上，等他回来。

　　周宋壹拧毛巾给他洗脸洗手，怕把衣服弄湿，外套也脱了，露出灰扑扑的里衣。周宋壹动作一顿，周检敏感的把指尖缩回去，脖子也要缩回去，恨不得再把膝盖也收进去。

　　“穿我的衣服。”周宋壹在衣柜里翻他去年淘汰下来的衣裳，给他套上了。

　　热毛巾烫的周检脸发红，周宋壹手上功夫不见得有多细致，说白了也不会照顾人，周检愣是一句话不说的让他摆弄。洗脸，擦脖子，洗手臂，还要卷着裤管烫脚。

　　周宋壹从这刻起充当起了周检世界里的大人角色。

　　等脚晾干了，周宋壹把他背回到床上，丢进松软的棉絮里去。周检在被子上打了个滚，小声的叫了一遍又一遍的哥哥。

　　周宋壹拾掇完才上床，就一床厚被子，卷两个人。深秋的夜叫人后脖子发凉，周宋壹躺着，怀里登时暖烘烘的，周检挨着他，打了个哈欠。周宋壹给他掖被角，说明天要早起，所以快点睡。

　　后半夜刮起狂风，呼啸着击打窗玻璃，周宋壹半梦半醒间被抱住脖子，迷糊着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