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败》山色云间

3、名字

　　三楼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了，洛一阳看到两人僵持的场景，皱眉道：“一回来，又在闹什么？”

　　洛弈仰头，看向楼上。

　　洛一阳喜当爹的那年，还不到二十岁，时至今日，当年如众星捧月，勾得无数姑娘前赴后继的洛家公子爷，不过才四十五岁，依旧风华正茂。

　　她嗤笑道：“我还没对她做什么呢，这就着急了？”

　　说话间，目光悠悠的又转回夏天身上。

　　不得不说，女人确实有资本嫁进洛家，天青色的丝绸睡衣包裹着玲珑有致的曲线，眉眼间流转着细腻的温柔，举手投足间是不经意的成熟风韵。

　　还真是小看了她，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没生下来，在洛一阳心里的位置，倒是越发稳固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吗？”

　　洛一阳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才说：“明天是你妈的忌日，你都多久没去看过她了？”

　　提到盛雅的那一刻，夏天能明显看到，洛弈的脾气上来了。

　　敞开的双腿被收了回来，弯曲踩在向下两层的台阶上，身体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拳头攥紧，指关节凸出。

　　按照以往，她会站出来劝解两句，做了没什么用的和事佬。

　　但是今天，想起洛一阳让人帮洛弈处理那段视频时，在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打了就打了。”

　　夏天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半步，她很想看看洛一阳被气到无话可说的样子。

　　洛弈嗓音不重，但讽刺味十足：“她的生日你记不住，忌日倒是记得清楚。”

　　“要不你下去给她送份贺礼！”

　　“让我去看她，你自己怎么不去？”

　　她冷笑：“也是，你把人害死了，要是敢去她坟头，大晚上不得爬出来找你。”

　　洛一阳愠怒，握拳捶在栏杆上：“你怎么说话呢？”

　　洛弈一动不动的瞪着他。

　　和洛一阳大大小小吵过无数次，凡是提到她妈妈盛雅的，她就没输过。

　　这次也不例外。

　　良久，洛一阳软了语气，不知第多少次重复：“你妈是自杀。”

　　洛弈一字一顿：“我当然知道。”

　　“你别忘了，第一个发现她尸体，报警并且打120的人。”

　　“是我。”

　　最后一个音重重的砸在洛一阳心口。

　　那年，她才六岁。

　　虽然盛雅还活着的时候，她们的母女关系未见得有多好，但这一点都不影响用她来怨怼洛一阳。

　　洛一阳哑口无言。

　　大老远跑回来，兜兜转转了一圈，也没从他们嘴里听到那个名字。

　　洛弈单手撑地，站了起来，懒得再理会身后的两人，自顾转身进了房间。

　　洛一阳也回了书房，只剩夏天独自站在原地。

　　那点隐匿的小心思被满足了，夏天压下唇角的愉悦，端着咖啡上了楼。

　　······

　　洛弈的卧房是整栋宅子最大的房间，隔着窗户看出去，就是江渝标志性的建筑——明珠塔。

　　站在熟悉的房间里，她双手垂在身侧，有些恍惚。

　　虽然她偶尔会回来一趟，但是七年了，她都没有再在这住过。

　　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不像隔壁那个，人走了没几天，东西就被扔干净的房间。

　　哪怕洛弈也很久没在这住，她的房间也有人每天打扫。所有的东西，别说扔，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过。

　　洛一阳从不管这种小事，那只能是夏天做的。

　　那个女人，贯会做人。

　　虽然没怎么淋着雨，但湿漉漉的雨天，身上总觉得黏腻。

　　找了身换洗的衣物，就进了浴室。

　　浴室水汽氤氲，刚脱下的外套被扔在脏衣篓，一只袖子搭在衣篓外晃。

　　双手交叉抓住衣角，向上一扯，露出一节细薄的腰身，平坦的小腹上是清晰的马甲线，牛仔短裤顺着修长的双腿滑落在地上。

　　洛弈瘦，但不是干瘦，浑然的曲线宛如艺术家精心雕琢。

　　她站在蓬头下，微微仰头，闭着眼，精致的脸迎着自上而下的水。

　　她这些年过得太顺了，顺到完全没有意识再去回望过去。

　　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不记得盛雅的忌日，
　　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这些事的。

　　索性她从来就不是纠结的性子，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在浴室待了会，她才穿了衣服出来，睡衣是分开的两件，上身是件白色的宽松吊带，下面是条刚到大腿中间的黑色短裤，肤白如玉，衬得她又清又冷。

　　嫌吹风机吹头发麻烦，头稍稍侧着，单手拎着条毛巾，在潮湿的发丝上随意揉了揉，边揉边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好凌晨十二点，微信里有几条消息，不想看。

　　揉了几下，发梢不怎么滴水了，毛巾被丢到一旁。

　　或许是中午那一觉睡得久了，她现在一点也不困。

　　整个世界，只有呼啸的狂风和滂沱的雨声。

　　站在窗边看了会雨，又在床边转了两圈，不知道要干什么。

　　点开手机音乐，想放首歌，看到歌曲热搜榜上自己的新歌《my way》排在榜首，旁边还有个表示人气持续上升的红箭头。

　　唇角漫不经心的勾了勾，遮掩不住的倨傲。

　　黑她？骂她？那又怎么样。

　　天塌下来，她也是第一。

　　点开常听的歌单，低沉的音乐在雨夜流淌。

　　晃晃悠悠的，脚步停在了书桌前。

　　占地面积不大，向上两层是书架，说是书架，其实摆着的书就零零散散的几本。

　　第一层放着两个本子，上面一层立着一整套纯英文版的《哈利·波特》。

　　桌上摆着盆巴掌大小的仙人掌，这个屋子唯一的活物。

　　她以前养的，居然还活着，甚至开出了朵小白花，中间是淡黄色的花蕊。

　　娇娇弱弱的，看起来就很好摧残。

　　她不在的日子，活得倒是挺好。

　　想也没想，直接就掐掉了，花骨朵被扔在地上。

　　抬手将两个笔记本拿下来。

　　洛弈坐在书桌前，暖色的光洒下，平静的面容，让她比平日多了点柔软。

　　她的面前，两个笔记本，一模一样。

　　纹理感的黑色牛皮封面，摸起来很有质感，厚度和大小跟高中课本差不多。

　　透出淡淡粉的指尖触在封面上，双手各翻开一本。

　　第一页···第二页···

　　每一页绘的，都是五线谱，是她上学那会，上课不听课，随手涂鸦的东西，鬼化符似的。

　　两个本子，每一页的内容，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本子的纸张皱巴巴的，有明显被水打湿的痕迹，有的地方晕着泛黄的水渍。

　　而另一个本子，很新，只是笔画上有很重的模仿痕迹，一看就是模仿的旧的那本。

　　就连旧本上被修改涂抹的痕迹，都在尽可能原模原样的复原。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张发出细碎的声音，直到最后一页。

　　字里行间，她好像能看到。

　　一个人伏在桌前，时不时的抬头，一笔一划，认真而专注的样子。

　　还是记不起他的名字，却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

　　这种本应该随着时间，一起被掩埋在尘土里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眼前，洛弈的情绪还是有起伏的。

　　最终变成郁结在心口的烦躁，她想抽烟。

　　穿回来的外套是文文给她的，口袋里没烟。

　　想了想，拉开了她以前还在家住时，常放烟的抽屉。里面倒是放着万宝路的盒子，拿起来晃了晃，空的。

　　这一天，就没顺过。

　　勾着把手的手指用了力气，啪得合上抽屉，她直起身，叉着腰，扭头看向书桌，眼神不善。

　　人都不知道死哪去了，东西留在这有什么用。

　　快步走到桌边，合上本子，转身，一米七四的身高优势，让她不用垫脚，就将东西杵到了最上层，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视线之内没了那人的东西，洛弈觉得心头的气顺了点。

　　伸在头顶的手臂刚要收回来，微翘的眸子瞥到，《哈利·波特》的上面，似乎还放着什么书。

　　脚尖垫了一下，就够到了最上面的书。

　　书上已经落了层细灰，洛弈吹了口气，面前的空气中荡起微尘。

　　封皮上映着行小字：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正中间两个白色大字——英语。

　　经纪公司找到她，表示要签她的时候，她距离高考还剩不到一个月。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就决定退学，签约。

　　退学的决定下的很忽然，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去过学校。

　　关于学校的所有东西，校卡、课本、笔···她也没有回去拿过。

　　洛弈的头发还没怎么干，乌鸦鸦的黑墨似的披散在身后，一缕发丝不听话的滑落在身前，晕着水汽的发梢垂落在书上，她抬手将头发拢了回去，发尾在书上留下一段清浅的水痕。

　　她掌心一捻，就将水痕抹干净了，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瞬，过往的一切记忆，裹挟着全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脉，让她在那一刻无法呼吸。周围的静极了，她仿佛能感受到沸腾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向跳动的心脏。

　　手机里的音乐还在唱：

　　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
　　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所有回忆对着我进攻
　　停格内容····

　　课本的扉页，笔墨没有因为时间而褪色，字迹干净清晰：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