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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恒星与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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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吉姐,季总的车已经在楼下了。”
我端着密密麻麻的设计稿,正在为新一季度的珠宝设计做改良,助理走进来。
“刻板嘛。”我自言自语道。
“啊?”助理不明所以,我取下镜片,向后仰去倚靠在椅背里,整个下午我已经将新一季珠宝的设计稿全部翻了一遍,依然看不出半点端倪。
恍惚间,办公室外墙角的鱼缸,模模糊糊进入视线。鱼尾摇曳,划起层层水纹,永远琢磨不透走向。
“走吧。”
因为他一个词,竟然浪费一下午的时间,陷入内耗和自我怀疑中,我乘坐电梯一路到底,我的设计是完美无缺的,我睁开眼睛,一脚踏出电梯门。
雨后的格锐大厦广场外,我突然放慢了脚步,我背靠整座大厦,他站在我对面。
他倚靠在夜风中,细雨微尘,风轻云淡,身后一整片落日余晖,流霞彩云,映在半空中,将他的周身纨绔之气,化入人间烟火。
不正经的身骨,不正经的开衫,不正经地靠在他不正经的车上,竟然与这烂漫不羁的流霞,十分和谐,般配。
当他斜倚在车前,向我挥手时,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从前,我只知道格锐集团的股东季总有一个孩子,不知年龄,不知样貌,甚至不知性别。
看他打扮,虽然换了件衣裳,但还是皱巴巴的卫衣衫,而且撞色鲜艳刺眼,浅色发底挑染几缕银白,若是初涉事的小姑娘见了,能一眼惊断惊鸿,再一念付尽芳华。
可惜,我的高跟鞋清脆响亮地磕碰在石阶上,无形无骨,无规无矩,我习惯性地将包砸进他的怀里,拉开车门,车门撞在屁股上他连忙避身,我抬脚上车,关上车门,浅金色的长发落在左肩上。
他屁股被撞了一下,转身靠在车窗上,居高临下地说道,“没想到妥吉姐还是个人才,公司里摆谱,公司外还摆谱。”
“你也是个人才啊,又会养花,又会开车,真是不容易。”
“哎,你说你至于嘛,不就是咖啡加奶嘛,加点奶怎么了,随随便便就开人,不讲道理。”
我本来是想解释一下,但是抬起眸,乳臭未干,小破孩,没正形,还盛气凌人地俯视我,我顿时就不想解释了。
“道理?整个格锐,没有我开不掉的人,只要,我想。”我笑道,眼角戏谑。
“嘿你这个人。”
“开车吧。”我打断道,将长发潇洒地甩到他眼前,系好安全带。
一脚油门,金属碰撞金属的嘶鸣声,划破天际,瞬间点燃热血,我翻了个白眼瞥他至于嘛。我爱表,爱包,爱珠宝,爱漂亮的宅子,独独不爱车,更不爱买车,更更更不爱开车。
永远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车设计成怪物一样这里一个出气筒那里一个出气筒,花里花哨的模样。
我懒懒地倚在副驾驶里,猛然,他一脚油门车飞飙出去,我直接灵魂出窍往后仰去。瞪大了眼,惊魂未定,又是狠狠一刹车,我整个向前冲刺出去,完美的发型顿时风中凌乱。
“是有什么狗仔跟拍您,还是怎么着?飙那么快!?”
“不至于吧,我看看谁这么有眼光。”他故意往后四下张望,惹得我倒吸一口气,侧过脸不看他的脸。
在我惜命如金的三十岁人生中,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极限运动,但是上了他老人家的车,我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脚油门把我的脑袋揣上了天堂。
车刚进酒庄还没停稳,我立即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脑袋已经不是我的脑袋了,我扶着胸口,孕吐的难受又袭上胸口,好容易才缓过来一点点。
“没事吧。”
我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什么脸色去怼他,就假装他是关心吧,我站稳脚缕了缕头发,丝毫不输气场地走进酒庄。
“反了,大姐,走这边儿。”
背对他,我浅浅尴尬皱眉一下,已经能感受他凌厉嘲弄的目光,而后转身朝他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包,气势不减地走进酒庄。
“哎,妥吉来了。”季总远远地等在酒庄外,看到我,大声招呼,我笑着迎上去,“快快去,沏茶。”
“不用沏茶,给妥吉姐倒杯咖啡。”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嘴角依旧保持笑容,这是基因突变还是染色体异常呢,这么慈祥的老人怎么会生出这么没正形的儿子。
他嘴里还不依不饶,“我们妥吉姐的咖啡,不加奶,不佳糖,哎你们要是晚一秒都不要上了,不然就把你们开掉。”
“愣着干嘛,就给你们十分钟,就整个格锐没有我们妥吉姐开不掉的人。”
老季总笑着握手,冲他儿子的脸色一沉,“嚼什么呢你!?”
饭局上,我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刚上开胃菜,就听季总开口。
“这是我儿子,季星驰,他也是学珠宝设计的,年轻人嘛,要多历练,以后妥吉你就多照顾他。”
“老爸,我们妥吉姐可照顾我了,一大早上就给我锻炼的机会。”
我夹着菜,微笑,要微笑。
“你妥吉姐,也是留学归国,你多跟人家学习学习,都是花钱念书,人家是镀金,你净镀狗屎了。”
“我怎么镀,”他气笑了,一口茶断在嗓子眼,转而又把矛头对准我,甜甜地假笑,“不知妥吉姐在哪里留得学。”
“纽约大学。”
“哦哦哦哦,”他连连哦了好几声,我以为是这所大学知名度高,毕竟纽约大学嘛,懂得都懂,没想到他说,“资本国修艺术,难怪,大湾区写的代码和纽约证劵上的数字,都比你设计的珠宝,有灵气。”
就是变相地说我刻板啰,挖苦我的设计,就等于又一次探的底线,我已经感觉到无名火,在胸口来回蹿腾。
“爸爸,你快告诉她,你儿子在哪里修的艺术。”
“法国,野鸡大学。”
“什么野鸡大学,你念不出名字就是野鸡大学了?那可是艺术造诣最高的,圣诺尔艺术学院。”
“你还好意思讲,”他爸爸沉着声音,“你妥吉姐二十不到就荣誉毕业,你呢,一个本科读六年。”
“你就飘吧啊,飘到国外念个书,到处玩,到处旅游,把学签和护照全都弄丢了,飘到意大利做实习,玩物丧志开始在办公室里,养鱼,还养草,好不容易回国了,又去祸害别人凡圣迪。”
“什么叫祸害,那艺术,不就是瞎搞出来的嘛。”
“胡说八道。你如今几岁了,二十几了,自己说出来。”
“二十五啊。”
“对啊,二十五啦,一大把年纪你还瞎搞。”
“二十五怎么了,您五十二不也过得风生水起。”
“我二十五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娶了你妈妈了懂嘛?你妥吉姐二十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你现在还不把婚定下来,准备拖到几时?”
“爸,”他声音拖得老长,一脸不情不愿。
“我跟池家几个长辈都见过面了,小池又优秀,又漂亮,性格又好,你俩挺好的就早点把婚定下来,不如就下个月……”
“爸,什么就定下来,您就这么着急把我出手,一顿饭就把你谈妥了,把你儿子卖了?”
我那时笑着,吃着饭,是啊我永远都是所有人口中的正面教材,把每一张计划表漂漂亮亮地做完,把所有的名利成就收入囊中。
那一晚,酒庄上的银河星空格外璀璨,我就是那颗苍茫宇宙的恒星,身边都是飘忽不定散漫自由的微星。恒星是有归宿的,有轨道的。
微星终将陨落,而恒星永不脱轨。恒星的脱轨,必然,意味着剧烈毁灭。
交代完格锐和巴黎珠宝会展的进展程度,晚宴结束,司机开车送我回家。车缓缓驶进别墅区,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是斯淼回来了。
晚风撩拨发丝,扑面而至,将所有的疲倦扫荡一空,酒香微醺缠绕周身,我笑着抬脚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