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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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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在我出生之前就被计划好了。
而我也切切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按照计划表上,走完了近三十年人生。16岁名校留学,开始拼命实习工作,20岁毕业海归拿到顶级珠宝集团的入职书,22岁结婚成家,23岁生小孩,25岁生下二胎,28岁晋升格锐珠宝总设计师,有一个顶级律所合伙人丈夫,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小朋友。
所有的这些,都在三十年前,就被明明白白写在父亲的计划表上。
除了转系学艺术,而不是学法律,我所有的人生全都是按部就班的,我也一直深信我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因为,正是因为规矩与计划,让妥吉一步一步成为今日的妥吉。
也让格锐,成为今日的格锐。
“妥吉姐,我,来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化妆镜中,只是点了眉峰,勾了眼线,便三分灵动三分犀利,那容貌惊艳了岁月俗尘。
我不应该沉迷于美色,只一秒,我抽开视线拨回思绪,看向了身后的小助理。
“朱迪。”
“那个,妥吉姐,我叫安迪。”
“你迟到了。”我打断道
空气凝滞起来,沉闷到能听到化妆刷的细粉撒在脸颊上的声音。我等了半分钟,可是没有答复,沉闷地令人烦躁。
“说话。”
我只是叫她说话,可她忽然哭起来,仿佛我的声音是有多骇人一样,她抽泣着,不能自已,还是开口道,“抱歉妥,吉姐,我先生,他外遇要和我离婚,然后我们就在离婚打官司,我上周,刚刚,失去了一个,流产,医生说,医生说我……”
她的声音吹枯拉朽刺穿耳膜,除了情绪,我什么都听不到。我根本不理解她讲的和我问的迟到,有什么关系。
她的描述太混乱了,和她的人生一样混乱,没有计划,没有平衡,没有办法处理好工作和生活。
“停。”
我厉声打断,她吓得一激灵,止住了哭声,“我只是要一杯每天早八点的咖啡,一杯咖啡,都不能准时送到。”
“公司的请假机制,你要不要重新了解一下?”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不干就不干,自由散漫!公司整个计划,就要因为一个人随随便便的停止,被全部打乱吗? ”
她低着头,不说话,门突然开了。
那个花农端着咖啡,走进来。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涕泪横流的女人,又看一眼我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将咖啡,放在桌前。
“给你。”
他把咖啡啪一声拍在桌上,那模样,真是毫不客气。一个二十出头的花童,跟我摆什么谱,一副惩恶扬善的样子。
“站住。”
十分钟的咖啡,他优哉游哉地买了三十分钟,平和的呼吸声,不疾不徐,就像挑衅一般从我身前荡过去,我只是一闻那卡布奇诺的味道,就能知道他们放了多少奶。
“咖啡,凉了。”
“没有吧,我刚才摸着还是热的。” 他又不死心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杯壁。
“不够热,就是凉的。还有安迪怎么说的,我要热卡布奇诺,不能加糖,不能加奶,只给了你十分钟,要滚烫的,要滚烫的。”
“就是一杯咖啡嘛,偶然兑一点奶,增点乐趣嘛,每天喝同样的咖啡有啥意思。”
谁告诉你我每天喝同样的咖啡了?周一是抹茶加拿铁,周二是纯黑咖啡,周三才是卡布奇诺,周四,周五,周六,还有周天,每天都有一张咖啡表,严格控糖控奶,我已经喝了十多年了。
“十分钟,给你十分钟,晚一分钟都不可以。”
有些人,有些事,晚一秒钟就是一辈子,晚一分钟就是半生恨。为什么不能争分夺秒,为什么不能按照我的计划来。
“艾拉说的那家咖啡店,今天关门,我多走了好几条街道才买到呢。”
“重新去买。”我挥手,将咖啡扫进垃圾桶,不多一言。
“又不是我叫他们不开店的。”他生气道,原地不动。“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不知道,我又不知道不开店嘛今天。”
哐啷一声,咖啡砸在垃圾桶金属框上的响音,化妆师的手抖了一下,落下一些细粉,两相僵持,许久,那个叫安迪还是朱迪的助手说道,“咖啡我去买,辞职信我会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人事部。”
“十二点。”我站起身来,拉紧了墨色披肩,无容置疑的口吻,“十二点之前送到,让人事部,五点之前,找到你的替补。”
说着,掠过她梨花带雨的疲态,走出化妆间。
那是站在巅峰的胜利者姿态,胜利的人生,胜利的事业,胜利的家庭,那时我以为我教会她什么是计划与规矩,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教会了我什么是变数与无常。
而那时整个时尚界闻风丧胆,人人敬重的妥吉,只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狱归来的魔鬼。
换好礼服,穿戴上格锐珠宝,我走进访谈室。芭莎珠宝显然又换了高级主编,她上前同我拥抱问好,“啊妥吉姐,传闻不如一见。”
我张开臂,浅浅地拥抱了她,她脖子上的那条翡翠项链,看切割便知道是凡圣迪的设计,不知怎的,我想起电梯里那个花农的评价,刻板,太刻板。
可笑,时尚界的品牌,就如星辰遍布,总是转瞬即逝,终将香消玉殒落入尘埃,尤其是这些廉价杂乱的设计。竟然贬低格锐去捧高凡圣迪,简直有眼无珠。
“项链不错,是最新款的。”我笑着,坐进细软的皮革沙发里,欣赏着她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强颜欢笑。
采访进展顺利,所有刁钻的,猎奇的,刻薄的问题,全都尽在我的预料内,周旋应对。
时间分秒过去,再提腕看表的时候,刚刚好十一点,我点点头,准备起身,“就到这里吧。”
“妥吉姐,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抬脚出门“没有问题了,访谈结束。”
“是关于,巴黎珠宝会展的。”她连忙说。
“下个月就是三年一度的巴黎珠宝会展,格锐珠宝作为国内珠宝设计首席品牌,是否有十足把握跻身国际一线珠宝品牌。”
我转过身来。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算是问题,格锐珠宝跻身国际一线,陈列巴黎珠宝会展,势在必得,犹如囊中取物。
“当然,格锐珠宝不论是从品牌形象,设计理念,还是切割工艺,充分具备国际一线珠宝的品质。今年的六月十四,格锐会在巴黎珠宝会展,崭露头角,在九月之前,进入国际一线品牌行列。”
在我九月份的三十岁生日之前,让格锐进入国际一线奢侈品珠宝,就是人生计划表里最标红最标红的一环。
“那么,您有多少把握,实现这个目标。”
“这不是目标,”我说道,斩钉截铁,“是既定的事实。”我有资格有能力也有这个底气说,格锐珠宝,就是国际一线奢侈品珠宝,没必要藏着掖着兜着。
为了佐证格锐珠宝的完美无缺,我补充道,“如果我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没有兑现,但是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今年巴黎会展取消。”
“生活总是喜欢问一些如果,既然你们想要如果。”我轻蔑地笑道,飘逸的浅金纯色长发,傲慢地垂在耳畔,只有凡圣迪这样的十八线品牌,才会问如果这如果那的问题,格锐,绝不。
“那么,如果,这个如果发生,我妥吉,退出格锐集团,卸任格锐珠宝首席设计师的头衔。”
我走出访谈室,不带走一丝或惊愕或木纳的眼光。那个花农站在门外,我径直掠过他,擦肩而过。他格格不入的卫衣褶皱,简直是整层楼最大的败笔,那时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来给我们装鱼缸,或者浇花修草的花童,却不曾留意,他并没有拿着修花的剪子。
“妥吉姐,您要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