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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ke(1) ...


  •   3.ike

      父亲的房子很宽敞,但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屋子里空空荡荡,唯一能入眼的是中央的两张牌桌。

      他的事业似乎有了些起色,却转眼就迷上了赌博,只要有闲暇时间,那两张牌桌都是坐满了人的。

      房子的隔音不好,你晚上在房间打着灯写功课,耳边全是父亲和他的牌友们粗声大气的喧嚷。有时打到兴头上,你一整夜都没办法睡个好觉。

      母亲每月寄过来的生活费,多半都是被他截下,挥霍在牌桌上。

      学费还算好,你的中考分数很高,优先择校的时候免去了一部分的钱。你仔细算过,再加上每个学期努力争到的奖学金,勉强可以支撑过这几年。

      但是生活费的事情,你就不得不去和父亲讨要。

      往往嗫喏着同他说明来意后,你都要在乌烟瘴气的牌桌边上忍耐地站上很久,等到他结束“战局”,施舍一般转过来瞥你一眼,然后不耐烦地摸出钱包,数出几张钞票往你掌心重重一拍,再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讨食的动物一般催你离开。

      明明是每月把钱一次性给够就能避免的事,他却一定要等到你亲自来要。

      他觉得现金更为隆重,这是你欠他的分量在此。

      有一回他心情不好,有意晾着你,你在他身边站了两个钟头。

      麻将声轰响如雷,烟草味里忍着咳嗽,双脚都酸麻。几个牌友都已经熟识,纷纷拿着你打趣,他输到眼红,腾地站起来,抓了一把零钞甩到你的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你是白眼狼,拖油瓶,平白连累他一起晦气。

      皱巴巴的纸币飘落在满是烟蒂的地上,像是大片的灰烬。

      这明明本来就是该由你拿到的东西。

      你默不作声,蹲下身去,在一片辱骂和哄笑声中将散落的钞票一一捡起,小指不小心触到尚未熄灭的烟头也无知无觉,脑海中只是重复回放着你梦中那条巨大的锁链。

      被烫到的那块皮肤很快起了水泡,后来一直留着一个小小的疤痕。

      这是你最后一次和他要钱。

      那天之后,你开始自己去打工兼职挣下生活费。

      有时候是在超市收银,有时候是在餐馆端菜和洗碗,有时候是在杂货店搬运和收纳货品。

      每天夜里工作回来,你咬着牙忍着无边困意念书、刷题。偶尔做练习做到昏昏涨涨的凌晨,你走出房去接一杯水,听见鼾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回音,地上是被随意丢弃的外卖盒与擤过鼻涕的纸巾,你总会自虐一般强迫自己盯着它们看。

      你以此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懈怠,一定要拼尽全力脱离这个肮脏的泥潭。

      你和ike在高二文理分科之后成为了同桌。

      一开始你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不如说你和所有人都没什么交集。工作与学习占用了你的几乎全部时间,你没有机会去玩乐或者结交新的朋友。

      在奔向目标的路上,你也并不希望自己分心。

      每次的班级聚会和团体活动,你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只有在考完试贴出的排名榜上能够看到你的名字,永远在显眼的前五位。

      有人说你清高,说你恃才傲物,没有人看到你凌晨都不舍得熄灭的书灯,以及下了课之后急匆匆赶往打工地点时眉心的疲惫。

      令你庆幸的是,ike并没有随流议论或者孤立你,让你至少在自己的座位上,还能享受到片刻得以喘息的宁静。

      像是一对并肩的相反数,ike是那种温柔而优秀的人。他有天分,也愿意努力,又从骨子里就带着谦逊,即便自己已经站得很高,也总是愿意洒落自己的亮光,微笑着去帮助有需要的人。

      也正因此,他拥有很好的人缘,大家都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再加上他的责任心与工作能力,高中一直都担任班长的位子。

      ——完美到有些不真实。

      这样的念头偶尔会在你的脑中划过,这时候你往往是在课间做题的间隙不经意侧头,瞥见了正在和朋友谈笑或者低头自己静静阅读的ike。

      他喜欢阅读。你猜他一定读过很多书。轮到你大扫除的时候,你曾经因擦椅子而低头瞥见过,他的桌膛里除了课本,全是你没有见过的课外书,整整齐齐,每本都有着漂亮的书脊。

      你从没有试图去接近他。相反,你甚至下意识避免同他有更深的接触。一个学期下来,你们之间最长的对话是他拜托你帮忙捡一块掉到你脚边的橡皮。

      要到很久以后你才有勇气承认,那个时候的逃避里其实藏着某种恐惧。

      是荒野对月光的恐惧,在那样宽容而温和的光芒下,你的贫瘠和卑微全都无处遁形。

      你很早就知道,他是你永远触不到的那种人。

      直到高二下学期,学校开始加收补课费。你为了赚到足够的钱,咬着牙接下了酒吧服务员的工作,每天天黑透了才能回家,期限是一个月。

      在这份工作即将收尾的那段时间,店里来了一群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总是吵吵嚷嚷地喝酒,还喜欢对女生动手动脚。

      但是因为都是得罪不起的富少爷的缘故,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你给他们的桌子上过几次东西,回回都要被强留下听他们说一些荤话,或者捉住你的双手摩挲,或者轻佻地抚过你的肩膀和腰肢。

      你只能忍耐着,安慰自己这份工作很快就结束了。马上要到结算工资的时间,你不想把事情搞砸。

      你记得那天是周末,酒吧里来了一个新的乐队驻唱,那群人便又喧闹着来了。你尽量避免接他们那桌的服务,却仍然在一次快步经过时被叫住。

      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那些所谓的大冒险全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和“异性”相关的条目。他们几乎是蛮不讲理地拉扯你过去,你好声好气地解释自己还有工作,也只得到一声不屑的嗤笑:

      “陪我们玩一会儿怎么了?我们不是客人?又不会少块肉……如果我们满意的话,给你小费也不是不可以……”

      拽住你的那个男人刻意凑到你耳边,脸上的神情和语气里的暗示让你联想到热锅中缓慢融化的油脂。他身后的人们听见他的话,全都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

      没有人会帮你。同事们都不动声色地离得远远的,不愿意蹚这趟浑水。你想要挣脱,却看见一旁前台里经理投过来的警告的目光。

      你都能想象到他的话了:“又不会少块肉,多为我们店想想。”

      你背后一阵发冷,忽然特别想吐。

      没有人把你当人。

      斜后方突然闪过相机拍摄时闪光灯的刺目白光,大家都愣了,又听见那处传来一道人声,嗓音柔和,语气却冰冷至极。

      “请问您看不出来她不愿意吗?”

      你下意识感到庆幸和惊喜,但是在听清楚那人的音色时,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

      身形修长的男生走上前同你并肩,对着那些人挥了挥手中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相机记录下的,一群人围着你时暧昧的姿势和神情。

      没有拍到你的面容,而他们的五官却都很清晰。

      “如果不想这张照片以举报你们嫖//娼和性骚扰的名义出现在警局的话,”他一闪身,巧妙地避开其中一个人恼羞成怒扑上来抢夺手机的动作,“就请放她离开。”

      到底是一群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那群人被他的话唬住,不敢再轻举妄动,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你摸了摸手腕上暗红的指痕,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你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塞住,浑身僵硬,连转头看向身边人的勇气都没有。

      ——你再熟悉不过这个声音了。

      ike会怎么想你?今天的事情,他会不会说出去?你无法想象自己被这样温柔而优秀的存在厌恶的场景。

      他却先叫了你的名字。

      “别怕。”ike看着你微微发抖的肩膀,放轻了声音,“他们已经离开了。…还是尽快辞职,换一个地方工作吧。”

      他并没有对你在这里工作的事实感到惊讶或者嫌恶。此时在他眼里,你仅仅只是一个受到欺侮的同班女生。

      刚刚的恐惧一下子错了拍,你想起来他一直是这样,宽容平和地接受所有看似不合常理的存在,不会因为哪一件事就对他人降下论断。

      你不知如何答话,只是讷讷点头,转过脸去小心翼翼地同他对视,然而道谢的话音还未落下,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戴眼镜,身上穿着无袖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简约的同色系工装裤,裤脚仔细地收紧进马丁靴里,金属挂件细碎的光在胸前、腰侧和耳际影影绰绰。一侧的刘海被撩起,酒吧略显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眉眼镀得深邃,你眼尖,看见他左边眉骨上银色的眉钉。

      ……同平日在学校里,总是将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的好学生模样大相庭径。

      大概是你的震惊表现得太过明显,ike有点不好意思,指着不远处刚刚布置好的唱台解释说,他和朋友们组了一支金属乐队,空闲时会到不同的酒吧里驻唱。

      你忽然想起来曾经在他桌上偶然看见过的BMTH?的专辑,那时候只觉得是他朋友的东西。你以为他不会喜欢这个风格的曲子的。

      交谈间,拿着电吉他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意识到演出快开始了,怕他尴尬,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却被试探地喊住。

      “要来看我们的演出吗?或许可以帮你转换一下心情。”

      一直到演出快要结束,ike他们休息了两轮,你都还是懵的。

      从开场时作为主唱的ike用爆发力惊人的核嗓嘶吼出那句“Can you hear the silence”?开始,你的大脑就宕机了。

      ……你天真地以为,他只是个贝斯手或者鼓手来着。

      但是不得不承认,台上那个与你的印象迥异的、整个人都浸在锋利又迷离的旋律中的少年,独具一份火焰一般危险炽烈的吸引力。

      压轴曲目开始前,ike忽然朝你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同乐手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又转回来握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这首歌,我们想要送给现场的一位小姐,她今天经历了很不愉快的事。”

      你怔愣地和他对视,在他金蓝色的瞳孔里看到了安抚似的柔和笑意。

      没有一点暧昧或引诱的意味,干净到一眼就能望到底。他发自内心,只是想要让你的心情好转一些。

      “希望她糟糕的回忆和坏心情都能被抹去。”

      他唱起了Imminence的《Erase》 ?。

      你初中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乐队,你还记得mysta很喜欢他们那首《Heaven in Hidding》。

      你曾经也站在舞台上过,站在ike的位置,唱着自己喜欢的歌。

      但如今,那个跟在你身后、总会在你嗓子唱到干哑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瓶水的少年,那个同你拥有无比默契的鼓手,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你神色未变,只是默默垂下了眼。

      “……That I can't seem to break,

      And I can't seem to face,

      What I cannot escape。 ”

      无法打破之锁链,

      无法面对之桎梏,

      所有我难以逃避的一切。

      沉郁的旋律焚烧般一点点激昂起来,你又一次被他精湛的唱功震撼,歌词也像是沾上了火星,滚烫地毕剥作响,其中的涵义让你有些发怔。

      你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选择这首歌,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你今天遇到的龃龉。

      他究竟意识到了什么,又想要告诉你什么呢?

      “——Erase, erase it all,

      Tear down the walls,

      Erase。”

      ——抹去,尽数消灭,

      拆毁高墙,

      一切如同过往云烟。

      暗含悲怆与决绝的旋律里,你又一次想起自己梦中巨大的锁链。

      幼年时父母争吵过后满地斑斓的碎片;家长会上永远空缺的座位,指着你沾了血迹的校服裤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飞驰的车窗外铺天盖地的风声,崭新的电话卡,微末一点冰冷的温度;无数个深夜里震耳欲聋的麻将声音,上一刻还在窃窃私语、你一出现就会立刻安静下来的教室;被故意扭断的钢笔,留有脚印的练习册,父亲歇斯底里的斥责,旧钞票擦过脸颊时传来的酸味,最后是男人如融化油脂般令人作呕的笑脸。

      你的眼圈慢慢红了,下颔传来咬牙太紧而用力过度的酸痛。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是你呢?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选中你呢?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指甲深陷进掌心,而你并未察觉,生平第一次那么想要不管不顾地嘶吼出声,质问这个肮脏而泥泞的人间。

      “……And turn the light on,

      turn the light on。”

      在这首歌的末尾,ike把原本激昂的伴奏改编成了低沉的钢琴,在核嗓的震撼之后,用一种几乎算是温柔的声线唱出了最后的两句。

      打开心房,

      光芒永生。

      聚光灯下,他眼眸里的蓝色像日落时分的海。

      你忍着哽咽,心跳却忽然漏了一拍。

      你们成为友人之后,ike提起这场演出,向你解释选择这首歌的原因。

      “熟识之前的你一直是安静又坚韧的样子,像一株仙人掌,笃定地将根向下深深地扎去,只在意自己目标的水源。”

      他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

      “我其实很佩服你,能够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想要的事物。”

      “但是……或许是直觉,我总能感觉到,你似乎一直在压抑着什么东西,经常露出一种疲惫至极又不得不忍耐的神情。后来那天在酒吧……”

      ike迟疑了片刻,眼镜金色的链子在颊旁轻轻晃动一瞬。

      你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天的事情你早就不在意了。

      “那天在酒吧,那些男人围住你,你的神色里除了恐惧和惊慌,更多的是一种麻木。被相类似的苦难碾压过后,失望透顶的麻木。”

      他的声音变轻了。

      “……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那天的经历成为了你们之间的秘密,两人的关系似乎也因此慢慢拉近了。

      ike曾经请求你帮他守住自己做金属乐队的事情,作为交换,他也绝对不会将你的遭遇吐露一个字。

      你点点头,心里却如明镜。

      从那天晚上ike在你面前神色自若地展现了另外一面起,你就知道,他从不是缺乏自信心和安全感的人,不会在乎乐队的事是否被广而告之。

      但是他仍然把这当做一个秘密来请求你守住,只因为担心你会为他无缘无故的善意而警惕和迟疑。

      他愿意去在乎你的想法和心绪。

      你几乎在这份温柔里败下阵来。

      再后来,遇到不会做的题,你也开始像其他人那样抬着本子去问他。

      连你都为难的题目,他往往三两下就解了出来,又一点点捋平你思维的死结。

      他垂下眼耐心地讲着,发梢在教室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澄寂的蓝。

      在他轻言细语的讲解声里,你有一刻的走神。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一旁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发间,隐约携着一点清澈的香气。

      你辨认出初绽的栀子,还有少年校服上洗衣液的清香。

      喉头微紧,像是藏了一只正在扑翅的蝶。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心。是黑暗的水沟里生长出的颤巍巍的小花,向往着身旁水面中映出的那轮温柔却遥远的月亮。

      但你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恪守着两个人之间分寸的河。

      这样就足够了。你已经不奢求更多。

      因为你一直明白,身侧的月光只是倒影,真正的月亮高悬在天空之上。

      月亮西斜的时候,他的影子也会随之抽身而去,离开这个肮脏的沟渠。

      他的善意只是偶然投到你身上的平等的悲悯,从不是你能够留住的人世灯火。

      尽管它让你在一次次的对视里躲闪如被火星舐过的蛾。

      很快就高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Ik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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